第102章 风缓日长

车马自杭州长亭辞别太子，一路向北缓行，弃了宽敞却喧嚣的驿道，专择乡间小路漫行。李沐本就无赶路之心，车夫赵无咎更是将车速压得极慢，车轮碾过土路轻响平缓，整架马车如同浮在风里，连颠簸都淡得几乎察觉不出。

车厢内铺着两层软毡，角上摆着竹编小几，清茶、蜜糕、话本、素帕一应俱全。李沐多半时候都斜倚在软垫上，要么闭目养神，要么随手掀开帘角看窗外景致，通透眼底无半分思虑，只剩一身懒得惊扰的松弛。

行至江南与齐鲁交界，风光便渐渐换了模样。

不再是连片的水田、乌篷船与烟雨石桥，堤岸愈见开阔，草木从纤细秀雅变得苍劲挺拔，杨树与槐树成片立在道旁，枝叶舒展，风一吹便翻起浅绿浪涛。远处田畴平整，农人荷锄慢行，牛犊在坡上低头吃草，炊烟从村落屋顶缓缓升起，粗朴又安稳。

偶有路过集镇，人声不吵不闹，挑担的商贩叫卖声沉稳悠长，卖布的老翁坐在门口理线，孩童在巷口追着蜻蜓跑，连狗都趴在墙根懒懒晃尾，一派不慌不忙的人间烟火。李沐若是掀帘多看两眼，赵无咎便会默契地放缓车速，却不主动问询，只由着他随性观望。

途中歇脚从不定时，日头晒了便寻树荫停下，风凉了便再上路。午间多在路边茶寮歇脚，要一壶淡茶，一碟蒸薯，两张薄饼，就着田野清风慢慢用。李沐从不多挑拣，合口便多吃两口，不合口便浅尝辄止，身边三人从不会多劝，只安静陪着，茶水凉了便换新的，蚊虫多了便点上一段文姝备好的艾香。

如此缓行了四日，才踏入青州地界。

齐鲁之地的风少了江南湿软，多了几分干爽清透。远山不再是连绵秀气的一抹青影，而是轮廓沉稳、山石裸露的苍劲之态，坡上长满矮松与细草，远望如墨色淡染，近观则松风阵阵，气息清冽。官道两侧种满老槐，树冠遮天，日光透过叶隙洒下碎金，走在树下连暑气都淡了大半。

入城时未赶热闹时辰，午后日头偏西，光影柔和。青州古城没有高门喧嚣，青灰城墙爬着浅绿藤蔓，城门洞宽敞古朴，车马行人往来有序，守城兵士站姿沉稳，却无半分凌厉压迫。城内街巷横竖规整，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两侧屋宇多是青瓦白墙、木格小窗，质朴厚重，透着百年不变的安稳。

赵无咎寻的小院藏在古城西巷，远离正街喧闹，推门便是一方清净小天地。院内老槐树枝叶蔽日，地上铺着细碎石子，角落摆着青石花钵，种着几株不开花的绿植，风一吹便有淡淡草木香。正房窗明几净，凉榻临窗而设，坐卧都能看见院外巷景，正是李沐最喜的清静模样。

安顿下来的日子，更是慢得近乎静止。

李沐从无早起习惯，每日睡到自然醒，窗外日光已爬过窗棂。起身时文姝早已备好温凉适宜的清水，漱口净面后，桌上摆着简单早膳：小米粥、蒸栗糕、小碟酱菜、一枚水煮蛋，全是清淡暖胃的样式，不油不燥，入口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