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最后一个谜底
赵元朗被差役押着踏出赵家大门的那一刻,原本死寂的院落,瞬间被撕心裂肺的哭声撕裂。
赵周氏踉跄着追到大门口,鬓发凌乱,衣衫褶皱,被拦门的差役死死挡住。她扶着冰冷的门框,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哭声压抑又破碎,每一声都揪着人心,却不敢放声,怕扰了被押走的长子,更怕撑不住这骤然塌下的天。
赵元清立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
脸上依旧是那副近乎麻木的平静,看不出悲喜,看不出慌乱,仿佛被押走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可李沐的目光轻轻落在他的手上——指节攥得惨白,青筋绷起,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
赵元朗被押过门槛,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望向弟弟。
目光沉沉,却只剩一句嘱托,沉稳得像从前无数次护着家人时那样:“元清,照顾好娘。”
赵元清没有应声,垂在身侧的手,却绷得更紧了。
差役押着人,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巷口。
院子里重归死寂,只剩下赵周氏压抑的呜咽,在空荡荡的庭院里飘来荡去,听得人心头发沉。
李沐没有走。
他就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赵元清。
少年垂着头,长发遮住眉眼,一言不发,像一尊僵立的石像。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缓缓抬起头,眼底通红,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王爷,我大哥……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李沐的声音平静温和,没有半分迟疑。
赵元清猛地一怔,像是没料到会得到这样干脆的应答,茫然地望着他。
“他失手杀人,该依律判罚,无可推脱。”李沐目光澄澈,字字笃定,“但他,不是杀你爹的凶手。”
赵元清的喉结狠狠滚动一下,眼底翻涌着困惑、痛苦与不甘,声音微颤:“那我爹呢?是谁杀了我爹?”
李沐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缓步走向赵广年的书房,步履沉稳,留下一道沉默的背影。
书房里,一切还是旧貌。
赵广年的尸身早已被抬走,可他生前用过的物件分毫未动。书桌摊着半卷书册,书架码得整齐的卷宗,墙上挂着的山水墨迹,窗台上依旧摆着那几盆花草,枝叶舒展,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片刻便会归来。
李沐站在屋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细节。
真正的凶手,依旧逍遥在外。
那个人杀了赵广年,杀了刘老板,纵火焚毁了周明的院子。
他处心积虑,到底想毁掉什么?
他又究竟是谁?
李沐走到书桌前,静静坐下,闭上双眼,将自己代入赵广年的身份——一位在都察院刚正立身三十年的御史,参过权贵,劾过奸佞,明面之上铁面无私,暗地里却追随周云天,默默救人十二年。
十二年前,周云天身死,那些隐秘的善举戛然而止。
十二年后,刘老板找上门,旧事重提。
紧接着,两人相继毙命。
凶手要堵住的,究竟是什么秘密?
李沐指尖轻叩桌面,脑海里将所有线索细细梳理。刘老板寻赵广年,必是为了周云天当年的旧案;两人密谈之后,便双双遭难。凶手忌惮的,绝不是人命本身,而是他们口中那段不能见光的过往。
他忽然想起周云天遗留的信笺——
“赵兄,有人盯上我了。”
十二年前,便有人对周云天虎视眈眈。
而后周云天惨死。
十二年后,那人再度现身,斩草除根。
李沐睁开眼,眸色清明。
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几盆花草依旧盛放:夹竹桃、杜鹃、兰草、茉莉。他看向那盆夹竹桃,心底了然——这是赵元清放在此处的。少年曾因陈年误会,动过弑父的念头,却在知晓真相后,苦苦煎熬半年,终究没忍心下手。
赵元清是恨,是怨,却从未失了本心。
那赵广年,到底死于谁手?
李沐脑中骤然闪过一个被忽略的细节——那盏书房里的油灯。
毒,是从油灯里散发出来的。
能近身接触油灯的人,屈指可数:赵广年本人绝无可能自戕;赵周氏懵懂无知,全程慌乱;赵元朗一心跟踪刘老板,仓促间失手杀人,无暇布局下毒;赵元清心存悔意,未曾动手;添油的周仆只是寻常下人,无冤无仇,更无动机。
都不是。
那究竟是谁?
李沐立在窗前,沉默良久,一道被遗忘的身影,骤然清晰。
那个每日入夜必进书房送茶的老仆人,陈伯。
他日日送茶,夜夜近身,有无数机会触碰油灯,神不知鬼不觉。
李沐当即转身,快步走出书房。
老仆陈伯被唤来时,满头白发凌乱,一脸茫然无措,躬身垂首,尽显老态:“大人,您唤小的?”
“陈伯,你在赵家,多少年了?”李沐静静看着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
“回大人,整整二十年了。”陈伯声音发颤,“老爷刚入都察院那年,小的便来府中当差了。”
“二十年。”李沐微微颔首,“这么久的情分,赵大人待你不薄,你理应知道他许多事。”
陈伯的指尖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很快强作镇定,低头道:“小的只是个下人,只懂干活伺候,不懂老爷的事。”
“陈伯,看着我。”
李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沉稳。
陈伯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珠躲闪不定,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可李沐依旧清晰地看见,老人藏在袖中的手,一直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书房油灯里的毒,是你下的,对不对?”
一语落地,陈伯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张了又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每日入夜送茶,趁人不备,将毒药置入灯油之中。”李沐语气平静,字字戳心,“赵大人夜间点灯办公,毒气缓缓挥发,侵入肺腑,三日累积,昨日夜里毒发身亡。我说的,可对?”
“扑通”一声,陈伯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苍老的身躯剧烈颤抖,再也撑不住半分伪装。
“大人……小的有苦衷啊……”老人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泣不成声。
“为何杀他?”李沐静静问道。
陈伯沉默许久,终于抬起通红的眼,声音嘶哑破碎:“小的……二十年前,是周云天大人的人。”
李沐微怔。
“周大人当年救过小的性命,对我有再造之恩。”陈伯哽咽着,“他吩咐小的潜入赵家,暗中盯着赵广年,看他是忠是奸。小的一盯,便是八年。八年里,赵大人跟着周大人暗中救人,分文不取,所有银钱全都接济了受难百姓,他是真君子,真好人……”
老人的声音越发哽咽:“小的看了二十年,信了二十年,也敬了二十年。”
“那你为何下毒?”
陈伯低下头,泪水砸在青砖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因为……周明找到了我。”
“周明?”
“是,他说他是周云天大人的公子。”陈伯颤声回道,“三个月前,他找到小的,说他父亲是被赵广年害死的,还拿了几封信给我看——是周大人的字迹,小的跟了周大人八年,绝不会认错。信上写着,有人盯上他,若他遭遇不测,必是赵广年所为。”
李沐眸色微沉:“那信,你信了?”
“小的不信赵大人会做这等事,可那字迹千真万确……”陈伯哭得浑身发抖,“小的左右为难,一边是恩公之子的指控,一边是二十年敬爱的主子。小的想了数日,终究是被恩公的旧情迷了心窍,鬼迷心窍……下了毒。”
“可我下完毒就悔了啊!”
老人崩溃大哭,声音撕心裂肺:“昨夜老爷点灯,小的在门外听见他不住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后来……后来就没了声响。小的推门进去,老爷他……他已经没了气息……小的害死了好人,小的罪该万死啊……”
李沐沉默伫立,看着老人痛哭忏悔,心底一片沉凉。
“周明此后,还找过你吗?”
“没有了……他只给了小的一包毒药,吩咐小的寻机下入油灯,事成之后,不必再联络。”
“毒药可还有剩余?”
“早已用完,只那一小包。”
李沐缓缓闭上眼。
周明。
又是周明。
他被人蒙蔽,以为赵广年是杀父仇人,借陈伯之手,铸成冤案。
可真正害死周云天的凶手,依旧藏在暗处。
那个十二年前便盯上周云天、一手伪造信件、借刀杀人的恶魔,还在逍遥法外。
李沐走出赵家时,天色已近黄昏。
暮色沉沉,将赵家漆黑的大门笼罩在阴影之中。一门之内,是家破人亡的凄凉;一门之外,是悬而未决的真相。
赵广年死了。
刘老板死了。
周云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