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新的风声
周明下葬后的第三天,林清远从大牢里出来了。
张怀仁亲自来接。老头站在牢门口,看见那个瘦得脱了形的学生走出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清远……”
林清远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老师,学生让您操心了。”
张怀仁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孩子,没事了。回去好好养着。”
林清远点点头,站起来,看向旁边。
李沐靠在马车上,手里捧着一杯茶,正慢慢喝着。
林清远走过去,又要跪。
李沐伸手拦住他。
“别跪了。跪多了膝盖疼,以后怎么考试?”
林清远愣住了。
李沐说:“回去好好读书。明年春闱,考上功名,比跪着谢我有用。”
林清远眼眶红了。
“王爷……草民……”
李沐摆摆手。
“走吧。你老师等半天了。”
林清远深深一揖,跟着张怀仁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他忽然回头。
李沐还靠在马车上,晒着太阳,喝着茶。
阳光照在他身上,懒洋洋的,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林清远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人,就是这样。
做了天大的事,却像是喝了一杯茶一样平常。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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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文才被抓的那天,书院炸了锅。
学生们围了一圈,指指点点。
“就是他?陷害同窗的那个?”
“听说收了人家的钱,五百两。”
“五百两就把良心卖了?”
马文才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白得像纸。
沈慕青站在他面前。
“马文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马文才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小生……小生就是想要点钱。”
“小生穷怕了。”
“小生不想再穷了。”
沈慕青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挥挥手。
“带走。”
马文才被押走了。
人群慢慢散开。
但那些话,留在了空气里。
“穷就能害人?”
“谁不穷?也没见别人这样。”
“这种人,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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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文才被判了流放,三千里。
听到判决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被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了。
再也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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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的认罪书,沈慕青让人抄了几份,发到各个衙门。
他的身世也传开了。
周贵的私生子。
从小不被承认。
一个人长大。
最后死在了自己挖的坑里。
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他活该。
“他爹是杀人犯,他能好到哪儿去?”
有人说他可怜。
“从小没爹没娘,能怪他吗?”
有人说他想不通。
“自首不就完了?非得死。”
有人说他想得通。
“他不想和他爹一样。死,是他自己选的。”
李沐听到这些议论,没说话。
他只是让人把周明葬在了城外的小山坡上,向阳,能看见远处的山。
坟前立了一块碑。
碑上只刻了一个字:
“周”
没有名字,没有日期,什么都没有。
沈慕青问:“殿下,为什么不刻名字?”
李沐说:“他活着的时候没有名字,死了就让他自己选吧。”
沈慕青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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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李沐继续晒太阳。
小茯苓继续剥瓜子。
赵无咎继续练刀。
阿九继续喂鸡——那只公鸡还是每天打鸣,吵得李沐想炖了它,但阿九护着,就没动。
王伯继续喝酒,偶尔出去转转,回来讲讲京城的新鲜事。
柳青继续来喝茶,有时候带新画的画,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着发呆。
沈慕青继续来蹭饭,每次来都带着一个新案子。
但都是小案子,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那种。李沐听一耳朵,给点建议,就结了。
他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直到那天下午,太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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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李沐正在院子里躺着,看见他进来,坐起来。
“大哥?怎么了?”
太子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小九,出事了。”
李沐看着他。
太子说:“北境传来消息,北狄那边有动静。”
李沐的眼睛微微眯起。
“什么动静?”
太子说:“探子来报,北狄最近在集结兵马。具体人数不详,但规模不小。二哥那边已经加强戒备了。”
李沐沉默了一下。
“二哥有危险?”
太子摇摇头。
“暂时没有。但二哥让人带了一封信回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李沐。
李沐接过来,打开。
是二哥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写的。
“老九,北狄有动静。二哥这边没事,放心。但京城那边,你也小心点。最近要是遇到什么奇怪的事,别一个人扛。有事找大哥,找父皇,找太后。”
“二哥打完仗就回来看你。”
信很短,就这几行。
李沐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大哥,北狄的事,和之前那些案子,有关系吗?”
太子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李沐说:“周贵、周富、周明——这些人,都和北边有关系。”
“周贵的儿子周明,说话带着北边的口音。”
“那个陷害林清远的人,想让他背上‘私通敌国’的罪名。”
“如果林清远被判了私通敌国,会怎么样?”
太子想了想,说:“会牵连很多人。他的老师张怀仁,还有张怀仁认识的官员,都要被查。”
李沐点点头。
“所以,那个人要的不是林清远的命,是要让这个案子闹大。”
“闹大了,朝堂就会乱。”
“朝堂乱了,北边又出事……”
他没有说下去。
太子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有人里应外合?”
李沐摇摇头。
“不知道。但如果是,那这个人,藏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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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走了之后,李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太阳慢慢西斜,把院子照成一片橘红色。
小茯苓端了茶来,放在旁边。
“殿下,您想什么呢?”
李沐说:“想事。”
小茯苓眨眨眼:“想什么事?”
李沐看他一眼。
小茯苓赶紧闭嘴。
过了一会儿,李沐忽然开口。
“小茯苓,去把赵无咎叫来。”
小茯苓跑去了。
赵无咎很快来了,站在他面前。
“殿下?”
李沐说:“赵无咎,从今天起,你多留意京城里的动静。尤其是那些和北边有来往的人。”
赵无咎点头。
“还有,让王伯也多出去转转。他认识的人多,能打听到的消息也多。”
赵无咎又点头。
李沐站起来,走到那棵老枣树下。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很硬。
“要起风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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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慕青来了。
他来蹭饭,但看见李沐的脸色,就知道有事。
“殿下,怎么了?”
李沐把太子的话说了一遍。
沈慕青听完,脸色也凝重起来。
“殿下,您怀疑那个‘周爷’背后还有人?”
李沐说:“不是怀疑。是肯定。”
“他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多事。”
“陷害林清远,伪造证据,安排后路——这些都需要人手,需要钱。”
“他背后的那个人,才是真正要对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