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富商之死
沈慕青来的时候,李沐正在院子里吃早饭。
小茯苓做的清粥小菜,配着病人送的那条鱼——昨儿个没吃完,今早红烧了,香得隔壁的猫都翻墙过来蹲着。
李沐夹了一筷子鱼,看见沈慕青进来,招招手。
“吃了没?”
沈慕青摇摇头,眼睛却盯着那盘鱼。
李沐笑了:“坐下吃。”
小茯苓赶紧添了副碗筷。
沈慕青也不客气,坐下就吃。他今天来得急,确实没吃早饭,几口下去,半盘子鱼没了。
吃完抹抹嘴,他才开口。
“殿下,城东那个案子,有蹊跷。”
李沐喝着粥,点点头:“说说。”
沈慕青说:“死者姓钱,叫钱万贯,是城东最大的布商。五十出头,身体一向不错。三天前,他忽然死了。家里人说他是病死的,已经准备发丧了。”
“但钱家有个老仆人,觉得不对劲。他偷偷跑到大理寺报案,说老爷死得蹊跷。”
李沐放下筷子。
“哪里蹊跷?”
沈慕青说:“老仆人说,老爷死的那天晚上,吃过一顿饭。饭是和家里人一起吃的,吃完没多久,就说胸口闷,喘不上气。家里人扶他回房休息,第二天早上发现他已经死了。”
“但老仆人注意到一件事——那天晚上的饭,老爷只吃了几口,大部分都剩着。但和老爷一起吃饭的几个人,都没事。”
李沐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几个一起吃饭的,是谁?”
沈慕青说:“钱万贯的续弦夫人,还有他前妻留下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李沐想了想,站起来。
“走吧,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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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家在城东一条大街上,三进的宅子,门口还有两个石狮子,看着挺气派。
李沐到的时候,钱家已经乱成一团。
大理寺的人堵在门口,不让进出。里面传来哭声、骂声、吵嚷声,混成一片。
沈慕青带着李沐进去,穿过前院,来到正房。
正房里,停着一口棺材。
棺材盖还没合上,钱万贯的尸体躺在里面,穿着寿衣,脸上盖着白布。
李沐走过去,掀开白布看了一眼。
死者五十出头,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脸色微微发青,嘴唇发紫,眼睑有些浮肿。
他伸手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掰开死者的嘴,闻了闻。然后凑近死者耳边,仔细看了看耳后和脖子。
“中毒。”他说。
沈慕青凑过来:“什么毒?”
李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发现他的时候,是什么姿势?”
旁边一个仆人哆哆嗦嗦地说:“回……回大人,是躺着的。侧躺,蜷着腿,像是睡着了一样。”
李沐点点头,继续检查。
他让仆人把死者的寿衣解开,仔细看胸腹部。
胸腹部皮肤正常,没有淤青,没有伤痕。但腹部微微隆起,像是有些胀气。
他又看了看死者的手。
手指微微弯曲,指甲发紫,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把他翻过来。”
几个仆人面面相觑,不敢动。
赵无咎上前,一个人就把尸体翻了过来。
李沐看了看死者的后背。
后背皮肤也正常,没有伤痕。但尾椎骨附近,有一小块淤青。
他指着那块淤青问:“这个是怎么回事?”
仆人们都摇头,说不知道。
李沐站起来,想了想,说:“沈大人,让人把那天和死者一起吃饭的人,都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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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家的人很快到齐了。
续弦夫人钱周氏,四十出头,穿着孝衣,眼睛红肿,看着像是哭过。
大儿子钱大郎,二十七八岁,长得高高大大,一脸憨厚,但眼神有点飘。
二儿子钱二郎,二十五六岁,瘦瘦的,脸色发白,站在那儿一直低着头。
小女儿钱三娘,十八九岁,长得清清秀秀,但眼睛亮得很,看人的时候直直地盯着,不躲不闪。
李沐一个一个看过去,没说话。
钱周氏先开口了。
“大人,我男人是病死的,您为什么要查?”
李沐看着她,慢慢说:“他中的毒,不是病。”
钱周氏的脸白了一下。
但她很快稳住了,擦着眼泪说:“中毒?怎么会中毒?他那天和我们一起吃饭的,我们都没事……”
李沐说:“所以毒不是下在饭里的。”
钱周氏愣住了。
李沐看向钱大郎。
“你那天,和你父亲一起吃饭的?”
钱大郎点点头,憨厚地笑着:“是,爹叫我们几个一起吃的。”
“吃的什么?”
“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碗汤。”
李沐点点头,又看向钱二郎。
“你呢?你吃了什么?”
钱二郎低着头,小声说:“和大哥一样。”
李沐看向钱三娘。
钱三娘抬起头,直视着他。
“我也吃了。和爹一起吃。”
李沐看着她,忽然问:“你爹平时身体怎么样?”
钱三娘说:“很好。连感冒都很少。”
“那天吃饭的时候,他有什么异常吗?”
钱三娘想了想,说:“没有。他挺高兴的,还夸厨子做的鱼好吃。”
李沐点点头,没再问。
他转向沈慕青。
“沈大人,让人去把那天做饭的厨子叫来,还有那天上菜的仆人。另外,把厨房里的剩菜剩饭都封存起来,带回去验。”
沈慕青点头,立刻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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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子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妇人,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一看就是正在做饭被叫来的。
她战战兢兢地跪下,浑身发抖。
“大……大人,民妇什么都没干……”
李沐让她起来。
“别怕,我问你几个问题。那天晚饭,是你做的?”
刘厨子点点头。
“做了什么菜?”
“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碗鸡蛋汤。”
“这些菜,都是谁让你做的?”
刘厨子说:“是夫人让做的。夫人说老爷最近胃口不好,做点他爱吃的。”
李沐点点头,又问:“做菜的时候,有没有人进过厨房?”
刘厨子想了想,说:“有。二少爷进来过。”
李沐的眼睛微微眯起。
“二少爷?他来干什么?”
刘厨子说:“他说想喝杯茶,让民妇给他倒。民妇给他倒了茶,他就站在门口喝,喝完了就走了。”
“他进厨房了吗?”
“没有。就在门口站着。”
李沐点点头,又问:“还有别人吗?”
刘厨子摇摇头:“没有了。”
李沐让她下去,又叫来上菜的仆人。
仆人是个小丫头,十四五岁,吓得直哆嗦。
李沐问她:“那天晚上,是你上的菜?”
小丫头点点头。
“上菜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小丫头想了想,忽然说:“有。有一道菜,二少爷让民妇先别上。”
李沐看着她。
小丫头说:“是红烧肉。二少爷说,这道菜放得离老爷近一点,老爷爱吃。然后他让民妇先把别的菜上了,等一会儿再上红烧肉。”
“那你上红烧肉的时候,和二少爷说的,隔了多久?”
小丫头想了想:“大概……一炷香的工夫?”
李沐点点头,让她下去。
他看向沈慕青。
“沈大人,让人去搜二少爷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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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二郎被带上来的时候,脸色惨白。
李沐看着他,没说话。
沈慕青的人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
“殿下,在二少爷床底下的暗格里找到的。”
李沐接过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些白色的粉末,细细的,闻着没什么味道。
他凑近闻了闻,又用指甲挑了一点,放在舌尖舔了舔。
沈慕青吓了一跳:“殿下!”
李沐摆摆手,示意他没事。
他仔细品了品那点粉末的味道,然后吐掉,漱了漱口。
“是乌头碱。”
沈慕青愣住了。
李沐说:“乌头,是一种草药,能治病,也能要命。剂量对了,可以强心止痛。剂量大了,心脏麻痹,人就死了。”
他看着钱二郎。
“你父亲心脏不好,对不对?”
钱二郎的脸更白了。
李沐继续说:“乌头碱中毒,症状是口舌发麻、恶心呕吐、胸闷心悸。严重的时候,心律失常,呼吸麻痹,人就没了。”
“你父亲有心脏病,本来就容易心悸。他中了毒,只会以为是自己的老毛病犯了,不会想到是中毒。”
“你算好了剂量,让他吃得不多不少,刚好在几个时辰后发作。”
“这样,别人只会以为他是病死的。”
钱二郎低着头,不说话。
李沐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杀你父亲?”
钱二郎的肩膀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