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那些被记住的人
郑有财的案子判了。
杀人偿命,斩立决。
行刑那天,是个大晴天。李沐没去看,但他听说,郑有财走得很平静,没有求饶,没有喊冤,只是在最后说了一句话。
“那些名字,劳烦诸位,替他们记着。”
沈慕青来汇报的时候,李沐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听完这句话,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沈大人,那个地道里的名单,查得怎么样了?”
沈慕青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本子,双手递过来。
“殿下,下官让人把石壁上的名字都抄下来了。一共一百三十七个。”
李沐接过本子,翻开。
密密麻麻的名字,一个接一个,有的后面有日期,有的没有,有的画着叉,有的空着。
他看了几页,合上本子。
“这些名字,有多少能找到家人?”
沈慕青摇摇头:“还不知道。有些名字太普通,叫张三李四的,查起来很难。有些是外地来的,查不到来源。还有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些是孩子。最小的,才三岁。”
李沐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岁。
他想起前世在急诊科见过的一个孩子,三岁,从楼上摔下来,没救回来。孩子的母亲跪在抢救室外面,哭得晕过去好几次。
那个孩子,叫什么来着?
他忘了。
但那个母亲的眼神,他一直记得。
“沈大人,”他说,“能查到的,都去查。查不到的,也记下来。至少我们知道,这世上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
沈慕青郑重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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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沈慕青的人开始一家一家地跑。
拿着名单,拿着抄录下来的信息,去那些名字后面可能对应的地址,去找那些可能还活着的家人。
李沐没有闲着。
他让赵无咎带着人,把地道里那间石室重新整理了一遍。墙上的名字,一个个描清楚,刻深一点,免得时间久了风化掉。石室打扫干净,点上长明灯,摆上香炉。
郑有财做这件事做了二十年。
现在他不在了,李沐替他接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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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被找到的家人,是个老太太。
她住在城西的一条小巷子里,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一个人住着一间破旧的小屋,靠给人缝补衣裳为生。
沈慕青的人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一件旧衣裳,一针一针地缝。
“大娘,请问您是李赵氏吗?”
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看着来人。
“是我。你们找谁?”
差役拿出名单,指着上面的一个名字。
“您认识这个人吗?”
老太太低头看了一眼,手忽然抖了一下。
针扎进了指头,冒出一滴血,但她像是没感觉,只是盯着那个名字,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这是……这是我男人。”
差役愣住了。
“您男人?他……他叫什么?”
老太太说:“他叫李大牛。三十年前,他去城外干活,就再也没回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找了他一年,两年,三年。后来找不到,就不找了。”
“村里人说,他肯定是跑了,不要我了。也有人说,他肯定是死了,死在外面没人知道。”
“我不知道信谁的。”
“我就这么等着。等着等着,就老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衣裳,眼泪掉在上面,洇湿了一小块。
“三十年……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的消息了……”
差役看着手里的名单,上面写着:李大牛,卒于三十年前,死因不明,葬于城外荒地。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
“他……他是怎么死的?”
差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太太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眼泪,有释然,有一点点说不清的……轻松。
“算了,不问了。知道他没抛下我,就够了。”
她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一针,一针,很慢,但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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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被找到的家人,是个中年男人。
他住在城南,开着一家小杂货铺,生意不好不坏,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差役找上门的时候,他正在铺子里算账。看见官差进来,他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
“大人,草民……草民没犯事啊……”
差役摆摆手:“别紧张,我们来问一个人。”
他拿出名单,指着一个名字。
“你认识这个人吗?”
中年男人低头一看,愣住了。
“这……这是我爹。”
差役看着他。
中年男人说:“我爹三十年前出门做生意,再也没回来。我娘等了他一辈子,临死的时候还念叨他。”
他的声音有些发哽。
“我娘说,你爹肯定是在外面发了财,忘了咱们。你别恨他。”
“我说,我不恨。”
“但其实我恨。”
他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账本。
“我恨他抛下我们娘俩。我恨他让我娘等了一辈子。我恨他让我从小没有爹。”
差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没有抛下你们。”
中年男人抬起头。
差役说:“他死了。死在去外地的路上,遇上了劫匪。没人知道他是谁,就把他埋在城外了。”
中年男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忽然蹲下去,捂着脸,哭出了声。
那哭声,憋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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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被找到的家人,是个年轻的姑娘。
她十八九岁,在城东一家绣坊做工。长得清清秀秀的,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笑。
差役找她的时候,她正在绣一幅牡丹图。绣针上下翻飞,手法娴熟,一看就是练了好多年的。
“姑娘,请问你是刘秀娘吗?”
她抬起头,笑着点点头。
“是我。大人有什么事?”
差役拿出名单,指着上面的一个名字。
“这个人,你认识吗?”
刘秀娘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这是我娘。”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娘在我六岁那年,生病死了。”
差役愣了一下:“生病?”
刘秀娘点点头。
“那年村里闹瘟疫,我娘染上了,没救过来。我爹把她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还给她立了一块碑。”
“每年清明,我都去看她。”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差役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大人,这名单上……怎么会有我娘的名字?”
差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想了想,说:“有人把你娘的名字记下来了。记在一个地方,让所有人都记得,这世上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
刘秀娘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眼泪流了下来,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有人记得她……”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绣针,声音有些发颤。
“我以为只有我记得她。原来还有人记得。”
她抬起头,看着差役,认真地说:“大人,能告诉我那个地方在哪儿吗?我想去看看。”
差役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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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一个一个的名字,一个一个的家人,一个一个的故事。
有的找到了家人,有的没有。
有的家人还在等,有的已经死了。
有的知道消息后哭得撕心裂肺,有的沉默了很久,只是点点头说“知道了”。
但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反应,最后都会问一句:
“他/她是怎么死的?”
差役们不知道怎么回答。
名单上只记着名字和日期,没有死因,没有过程,什么都没有。
李沐知道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下次再有人问,就说——他们走的时候,有人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