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地道的尽头
案子查到这里,李沐发现一个问题。
人手不够。
不是大理寺的人手不够——沈慕青那边要人有人,要钱有钱。是李沐自己的人手不够。
以前查案,他动动嘴,沈慕青跑断腿,挺好。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个地道,需要人守着。那个村子,需要人盯着。郑明远的背景,需要人去查。刘老五的供词,需要人去核实。还有那个挖地道的人,到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
李沐一个人,分不出这么多眼睛和耳朵。
小茯苓倒是忠心,但他就一个小太监,跑跑腿还行,干不了别的。
阿青倒是厉害,太后给的暗卫,武功高,人狠话不多。但他只有一个人,而且主要负责保护李沐的安全,不能天天去盯梢。
李沐躺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发着愁。
“小茯苓,”他说,“你说我要是跟太后借几个人,太后会不会给?”
小茯苓眨眨眼:“殿下,您还用借?您开口,太后肯定给啊。”
李沐想了想,也是。
他刚要开口让小茯苓去传话,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马蹄声很急,由远及近,在济世堂门口停了下来。
李沐坐起来,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一个身穿劲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那人二十出头,身材挺拔,剑眉星目,腰间挎着一把长刀。进门之后,目光迅速扫过整个院子,最后落在李沐身上。
他大步走过来,单膝跪地。
“末将赵无咎,奉陛下之命,前来护卫王爷!”
李沐愣住了。
赵无咎?
没听过。
“你说谁让你来的?”
“陛下。”赵无咎抬起头,目光炯炯,“陛下说,王爷最近查案辛苦,身边缺人使唤。特命末将带二十名亲卫,听候王爷差遣。”
李沐眨眨眼。
二十名亲卫?
父皇这是把他当将军了?
“你先起来。”李沐说。
赵无咎站起来,身姿笔挺,像一棵松树。
李沐打量着他。
这人二十三四岁,眉眼锋利,嘴唇紧抿,一看就是个不爱说话的。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直直地盯着,不躲不闪。
他穿着禁军的服饰,但腰间的刀不是制式的——刀鞘很旧,刀柄被磨得光滑发亮,是常年握出来的。
李沐问:“你在禁军当差?”
赵无咎说:“是。末将原是禁军左卫校尉,统领三百人。”
“校尉?”李沐挑了挑眉,“那你怎么来我这儿了?”
赵无咎说:“陛下说,王爷这边更需要人。”
李沐想了想,又问:“你武功怎么样?”
赵无咎说:“禁军大比,末将蝉联三年第一。”
李沐笑了。
“行,那你就留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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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无咎带来的二十个人,很快就派上了用场。
李沐让他们分成几队——一队去守那个地道口,一队去村里盯着,一队去查郑明远生前的往来,一队跟着沈慕青的人去核实线索。
他自己身边只留了赵无咎一个人。
小茯苓有点不服气。
“殿下,您怎么只留他?奴婢也能干活的。”
李沐看他一眼:“你能干什么?”
小茯苓挺起胸脯:“奴婢能跑腿,能传话,能给您剥瓜子!”
李沐点点头:“这些事你继续干。打架的事,让他干。”
小茯苓看看赵无咎那一身肌肉,再看看自己细胳膊细腿,不说话了。
赵无咎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李沐看见了。
“你会笑?”
赵无咎说:“会。”
“那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赵无咎沉默了一下,说:“是。”
李沐笑了。
“行,是个实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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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无咎话很少,但干活很利索。
李沐让他去查郑明远生前的往来,他第二天就带回了一份详细的名单。
郑明远认识的人不少,但常来往的不多——几个同年考秀才的书生,一个在衙门当差的朋友,还有一个开布庄的远房表叔。
赵无咎把每个人的情况都写得清清楚楚,包括住哪儿、干什么的、和郑明远关系怎么样。
李沐看着那份名单,忽然问:“那个开布庄的表叔,叫什么?”
赵无咎说:“叫郑有财。是郑明远父亲的堂弟,在城东开了家布庄,生意一般。郑明远生前经常去他那儿,有时候一待就是半天。”
李沐想了想,说:“这个郑有财,你去查查。”
赵无咎点头,转身要走。
李沐喊住他:“等等。”
赵无咎回头。
李沐说:“你怎么查?”
赵无咎说:“先盯几天,看他平时和什么人来往,有没有异常。然后再想办法进去探探。”
李沐点点头:“去吧。”
赵无咎走了。
小茯苓在旁边说:“殿下,这人挺能干的。”
李沐嗯了一声。
小茯苓又说:“比奴婢能干多了。”
李沐看他一眼。
小茯苓赶紧说:“但奴婢比他忠心!奴婢跟着殿下这么久,从来没想过换主子!”
李沐笑了。
“行了,知道你忠心。去剥瓜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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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赵无咎回来了。
他带回来的消息,让李沐坐直了身子。
“殿下,郑有财有问题。”
李沐看着他。
赵无咎说:“末将盯了他三天,发现他每天晚上都出门。走的是后门,绕小路,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城南的一间小院子。”
李沐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个院子是谁的?”
赵无咎说:“末将查了,房契上写的是一个叫王三的人。但这个王三,十年前就死了。”
李沐站起来。
“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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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的那间小院子,藏在一片老旧的民居里。
院子不大,围墙很高,门上的漆都剥落了,看着像是很久没人住。
但赵无咎说,郑有财每天晚上都来。
李沐站在门口,仔细看了看周围。
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砖墙。地上铺着青石板,有些地方已经松动,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蹲下来,看了看门口的地面。
青石板上,有几道浅浅的痕迹——是被人反复踩踏留下的。痕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然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站起来,看向赵无咎。
“进去看看。”
赵无咎点点头,上前推门。
门从里面闩上了。
赵无咎没有犹豫,一个纵身翻上墙头,眨眼间就消失在墙里。
李沐站在外面等着。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
赵无咎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凝重。
“殿下,您进来看看。”
李沐走进去。
院子里很乱,杂草丛生,几棵枯死的花歪在墙角。正房的门虚掩着,窗纸都破了,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
赵无咎带他穿过院子,走到后院。
后院里,有一口井。
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一看就是很久没人用过。
但井沿旁边,有一块地方,青苔被蹭掉了,露出下面的青石板。
赵无咎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敲了敲那块青石板。
空的。
他把青石板掀开,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李沐走过去,低头看了看。
又是一个地道。
他看向赵无咎。
赵无咎说:“末将下去看过。这条地道,和城外那条是通的。”
李沐的眉头皱了起来。
两条地道,是通的?
那这地下,到底挖了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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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无咎让人拿来了火把和绳子。
李沐又要下去,赵无咎拦住了他。
“殿下,让末将先下去探路。”
李沐看着他。
赵无咎说:“下面情况不明,万一有危险,末将可以应付。殿下在上面等消息。”
李沐想了想,点点头。
“小心点。”
赵无咎接过火把,系上绳子,滑了下去。
李沐蹲在井边,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下面一直没有动静。
小茯苓急了:“殿下,他不会出事吧?”
李沐没说话,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就在这时,下面传来了声音。
“殿下,末将回来了!”
赵无咎从洞口爬上来,满头是汗,但眼睛很亮。
“殿下,下面很大!末将走了小半个时辰,还没走到头。但末将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递给李沐。
是一块木牌。
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字。
李沐接过来,就着火把的光看。
木牌很旧,边缘都磨损了。上面刻着两个字:
“天机”
李沐愣了一下。
天机?
什么东西?
赵无咎说:“殿下,这木牌是在下面一间石室里发现的。那间石室不大,里面供着一个牌位。牌位旁边的墙上,刻着很多字。”
李沐问:“什么字?”
赵无咎说:“末将不认识。但看着像……像是什么人的名字。”
李沐站起来。
“带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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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赵无咎没有再拦他。
两个人顺着绳子滑下去,举着火把往前走。
地道比李沐想象的宽,也比城外那条地道更规整。两边是砖砌的墙,顶上也是砖砌的穹顶,每隔一段就有一根木柱撑着。
地上铺着青石板,走起来很稳。
赵无咎在前面带路,走得很熟。
“末将刚才走到这里,发现分岔口很多。有的往前,有的往两边。末将怕迷路,没敢走太远,只往发现木牌的方向走了一段。”
李沐点点头,一边走一边观察。
地道两侧,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小门洞。有的门洞用砖封死了,有的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
他走到一个敞开的门洞前,举着火把往里照了照。
里面是一个小房间,不大,空荡荡的。墙角堆着一些东西,看着像是工具。
他走进去看了看。
是铁锹、镐头、竹筐——和城外那条地道里发现的一模一样。
“是同一个人挖的。”他想。
从房间里出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赵无咎停下来。
“殿下,到了。”
前面是一个石门。
门半开着,里面隐隐透出一点光——不是火光,是别的什么光。
李沐推开门,走进去。
是一间石室。
不大,也就两丈见方。四壁都是石头砌的,顶上也是石头的。石室正中,供着一个牌位。
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几根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下细细的香灰杆。
牌位旁边的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李沐举着火把走过去,仔细看那些字。
是一排排的名字。
有些名字后面,写着日期。有些名字后面,画着一个叉。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忽然停住了。
墙上有一个名字,他认识。
“柳玉娘”
后面画着一个叉。
日期是——十年前。
李沐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继续往下看。
“刘大柱”
叉。
日期也是十年前。
“王刘氏”
叉。
日期是——半个月前。
李沐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往上看。
最上面,刻着三个字:
“天机录”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凡害我天机者,虽远必诛”
李沐看着这行字,沉默了。
这是一个名单。
一个死亡名单。
所有害过“天机”的人,都被记在上面,然后被画上叉。
柳玉娘,刘大柱,王刘氏——他们都死了。
那郑明远呢?
他往下找。
找到了。
“郑明远”
后面没有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