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地道的尽头
日期是——三天前。
李沐看着那个名字,看着那个空白的叉。
三天前。
郑明远死的那天。
这个叉,还没来得及画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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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沐从石室里出来,脸色很难看。
赵无咎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两个人顺着原路返回,爬出洞口,回到地面上。
阳光照在脸上,刺得李沐眯起了眼。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气。
然后他看向赵无咎。
“赵无咎,你刚才下去,除了这间石室,还看见什么了?”
赵无咎说:“还有很多岔路。末将没敢走太远。”
李沐点点头。
“明天,带足人手,把这条地道给我走通。看看它到底通到哪儿,挖了多大,还有多少这样的石室。”
赵无咎说:“是!”
李沐又看了一眼那个洞口。
“天机……”
他在心里念着这两个字。
这是什么?
一个组织?一个门派?还是什么人?
不管是什么,他们杀的人,已经不止一个了。
柳玉娘,刘大柱,王刘氏,郑明远。
还有那些名单上画着叉的人。
他们是谁?
他们做了什么,才上了这个名单?
李沐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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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济世堂,天已经黑了。
李沐刚坐下,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沈慕青冲了进来。
“殿下!查到了!”
他手里拿着一叠卷宗,气喘吁吁地跑到李沐面前。
“郑明远杀的那个女人——是柳玉娘!确认了!当年有人看见他和一个女人争执,那女人的穿着打扮,和柳玉娘一模一样!”
李沐点点头。
“我知道了。”
沈慕青愣住了。
“殿下知道了?”
李沐说:“今天发现了一些东西。”
他把地道里那间石室的事,告诉了沈慕青。
沈慕青听完,脸色越来越白。
“天机……天机是什么?”
李沐摇摇头。
“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他们杀的人,已经够判十次死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沈大人,从现在开始,这个案子,你和我一起查。”
沈慕青郑重地点头。
李沐又看向赵无咎。
“赵无咎,你和你的人,负责盯住那个院子。如果有人进去,不要打草惊蛇,跟着他,看他去哪儿,见什么人。”
赵无咎点头。
李沐看向小茯苓。
“小茯苓,你去太后那儿一趟,帮我带句话。”
小茯苓眨眨眼:“什么话?”
李沐说:“就说,孙儿最近查案,需要人手。太后要是方便,再借几个得力的人来。”
小茯苓点点头,跑出去了。
李沐转回身,看着窗外。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天机……”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管你是谁。
不管你躲得多深。
我都会把你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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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太后的人就到了。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老头,一个年轻人。
老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看着像个种田的老农。但他的眼睛,精得很,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年轻人二十出头,长得普普通通,丢人堆里找不着那种。但他走路没声音,站在那儿像根木头,一动不动。
老头先开口。
“老奴王伯,参见王爷。”
年轻人跟着说:“小的阿九,参见王爷。”
李沐看着他们,问:“太后让你们来的?”
王伯点点头:“太后说,王爷查案辛苦,身边缺人手。老奴年轻时在江湖上混过几年,认识些人,能帮王爷打听消息。阿九这孩子,手脚利索,跑腿盯人都行。”
李沐问:“阿九是你儿子?”
王伯摇摇头:“不是。是太后捡回来的孤儿,从小在宫里长大,没名没姓,就叫阿九。”
李沐看向阿九。
阿九低着头,不说话。
李沐说:“你抬头我看看。”
阿九抬起头。
长得确实普通,但眼睛很干净,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李沐问:“你会武功吗?”
阿九点点头。
“比赵无咎怎么样?”
阿九想了想,说:“没打过。”
李沐笑了。
“行,那你们就留下吧。王伯,你去帮我打听一个叫‘天机’的组织。阿九,你跟着赵无咎,听他安排。”
两人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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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李沐的人全部撒了出去。
赵无咎带着他的人,把那个地道彻底探了一遍。地道比想象的大得多,分岔无数,有些地方甚至挖到了城外。他们走了三天,还没走完。
沈慕青带着大理寺的人,把名单上那些人的背景查了个遍。画了叉的,都是死了的。没画叉的,有些还活着,有些不知所踪。
王伯出去打听消息,第三天就回来了。他带回来的消息,让李沐沉默了。
“王爷,‘天机’这个名号,老奴听说过。”
李沐看着他。
王伯说:“二十年前,江湖上有一个组织,叫‘天机阁’。专门替人报仇,收钱办事。谁给钱,他们就杀谁。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没了消息。”
“老奴以为他们早就不在了。没想到……”
李沐问:“他们现在在哪儿?”
王伯摇摇头:“不知道。但老奴打听到一件事——当年天机阁的阁主,姓郑。”
李沐的眼睛眯了起来。
姓郑。
郑明远。
郑有财。
他站起来。
“赵无咎,郑有财那边,有什么动静?”
赵无咎说:“这几天他一直在铺子里,没出门。”
李沐想了想,说:“今晚,去会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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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李沐带着赵无咎和阿九,去了郑有财的布庄。
布庄已经关门了,里面黑漆漆的。
阿九翻墙进去,从里面开了门。
李沐走进去,穿过铺面,来到后院。
后院的屋子里,亮着灯。
李沐推开门。
屋里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微胖,穿着绸衫,正拿着一本账本在看。看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愣住了。
“你们……你们是谁?”
李沐在他对面坐下。
“郑有财?”
那人点点头,脸色有些发白。
李沐说:“我是李沐。你应该听说过我。”
郑有财的脸更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沐看着他,慢慢说:“郑明远是你杀的?”
郑有财的手抖了一下。
但他很快稳住了。
“王爷,草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李沐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放在桌上。
“认识这个吗?”
郑有财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看着那块木牌,嘴唇在抖。
李沐说:“‘天机’。二十年前,你爹是阁主。后来他死了,你接手了。但你接手之后,天机阁就没了消息。”
“你知道为什么吗?”
郑有财没有说话。
李沐说:“因为你把它改成了一个复仇组织。专门杀那些害过你们的人。”
“柳玉娘,刘大柱,王刘氏,郑明远——他们都是你们杀的。”
郑有财低下头,不说话。
李沐继续说:“郑明远是你侄子,你也杀。够狠的。”
郑有财忽然抬起头。
“他不是我侄子!”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压抑了很久的恨意。
“他是我爹的私生子!是他娘害死了我娘!是他抢走了我的一切!”
李沐看着他,没有说话。
郑有财继续说:“我爹死后,他霸占了家产,把我赶出家门。我忍了十年,就等一个机会。”
“他终于杀人了。他杀了那个女人,柳玉娘。”
“我让人盯着他,等着他再杀人。但他没有,他收敛了。”
“我等了十年。”
“十年后,有人挖地道,发现了刘大柱的尸骨。我知道,机会来了。”
“我让人把刘大柱的尸骨移到地道里,用那六把铁锹做个记号。然后,我让人给郑明远送了一张纸条,约他在老地方见面。”
“他去了。他以为我是要和他谈和。但他没想到,我等了他十年。”
李沐问:“你怎么杀的他?”
郑有财说:“毒。”
“我让人在他的茶里下了毒。毒是我自己配的,无色无味,半个时辰后才发作。他喝完茶,走了,走到那条巷子里,毒发了。”
“他死的时候,肯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李沐。
“王爷,草民什么都说了。您要杀要剐,随便。”
李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郑有财,你杀的人,不止郑明远一个。柳玉娘、刘大柱、王刘氏,都是你杀的?”
郑有财说:“柳玉娘是郑明远杀的。刘大柱是被刘老五误杀的。王刘氏是刘老五杀的。这些和草民没有关系。”
“草民只杀了一个人——郑明远。”
李沐看着他。
“那地道里的那些名字,画了叉的,都是谁杀的?”
郑有财说:“有些是别人杀的,有些是意外,有些是病死的。草民只是把他们记下来,让他们死后也有个名字。”
李沐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郑有财说:“天机阁,本来就不是杀人组织。我爹创立它,是为了给死人一个名字。”
“那些没人记得的死者,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人,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人——我爹把他们记下来,刻在石壁上,让他们死后也有人知道,这世上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
“我接手之后,继续做这件事。”
“柳玉娘死了,没人知道她是谁。我记下来。”
“刘大柱死了,没人知道他在哪儿。我记下来。”
“王刘氏死了,没人替她讨公道。我记下来。”
“郑明远死了,是我杀的。我也记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李沐,眼眶红了。
“王爷,草民杀郑明远,是因为他该死。但草民记下这些名字,是因为他们不该被忘记。”
李沐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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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月光很亮。
赵无咎和阿九站在院子里,等着他。
李沐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赵无咎,你说,一个人该不该替死人记名字?”
赵无咎想了想,说:“该。”
李沐看着他。
赵无咎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有人记着,就好像他们还在。”
李沐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亮着灯的屋子。
“郑有财杀人,该判刑。但他记名字,是好事。”
“这两个事,得分开看。”
赵无咎点点头。
李沐转身往外走。
“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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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郑有财被带到了大理寺。
他对自己杀郑明远的事供认不讳,但对“天机阁”的事,只字不提。
沈慕青问李沐:“殿下,那个地道里的名单,要不要继续查?”
李沐想了想,说:“查。但不是查人,是查名字。”
沈慕青愣住了。
李沐说:“那些名字,都是死了的人。他们活着的时候,没人记得他们。死了之后,有人把他们记下来。”
“查查这些名字都是谁,怎么死的,有没有家人。如果有家人,告诉他们,他们的亲人,有人记着。”
沈慕青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殿下……”
李沐摆摆手:“去吧。查完了告诉我。”
沈慕青点点头,转身走了。
李沐站在院子里,晒着太阳。
小茯苓在旁边问:“殿下,那个郑有财,会怎么判?”
李沐说:“杀人,该杀。但他记名字,该谢。”
“这两件事,不冲突。”
小茯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李沐不再说话。
他看着天上的太阳,想起郑有财说的那些话。
“让他们死后也有个名字。”
这世上,有多少人,死了就死了,没人记得?
李沐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那些被记在石壁上的人,有人记得了。
这就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