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二个无面人
“这个人很小心。”他说,“他运尸过来,把尸体扔在河沟里,然后推着车走了。但他没想到,这几天没下雨,脚印留下来了。”
沈慕青赶紧让人来拓脚印。
李沐站起来,看着周围的地形。
“沈大人,你让人去查,附近村子里谁家有独轮车。还有,这个脚印的大小,大概能判断出这人的身高和体重。”
沈慕青点头。
李沐又看了看那几道车辙印,忽然问:“王刘氏失踪那天,镇上有集市吗?”
沈慕青愣了一下,然后让人去查。
不一会儿,消息回来了。
“殿下,有。那天是逢三,镇上有大集。”
李沐点点头。
“去查查那天在集上卖独轮车的,还有那些推着独轮车去赶集的。一个个问,有没有人看见王刘氏。”
沈慕青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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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案子有了突破。
一个卖独轮车的老汉说,那天在集上,他看见王刘氏和一个男人说话。
那个男人,他认识。
是隔壁村的刘老五。
刘老五,四十来岁,光棍一条,靠给人帮工为生。平时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是村里的惯偷。
老汉说,他看见刘老五和王刘氏在集上说了好一会儿话,王刘氏走的时候,刘老五还跟着她走了一段。
沈慕青立刻让人去抓刘老五。
刘老五被抓的时候,正在家里喝酒。看见官差冲进来,吓得酒杯都掉了。
一审,全招了。
“草民……草民就是想劫点钱……”
“草民看见她在集上卖鸡蛋,手里应该有几个钱,就跟着她……”
“走到半路,草民上去抢她的篮子,她不撒手,还喊救命……”
“草民怕了,就捂住她的嘴……”
“捂了好一会儿,她不动了……”
“草民一看,死了。”
“草民吓坏了,不知道怎么办。后来想,把她扔远点,扔到没人去的地方……”
“草民回家推了独轮车,把她运到那条河沟里……”
“草民怕人认出来,就把她的脸……把她的脸剥了……”
“草民以前听人说过,脸没了就认不出来……”
“草民……草民不是故意的……”
李沐听完,沉默了很久。
不是故意的。
又是这句话。
陈芸娘案的时候,周富也说过这句话。
“我不是故意的。”
但人死了。
脸没了。
家人等不到她回家。
他站起来,走到刘老五面前,低头看着他。
“刘老五,你知道王刘氏是什么人吗?”
刘老五低着头,不敢看他。
李沐说:“她是一个儿媳妇,孝顺婆婆,八年如一日。她是一个妻子,和她男人一起干活,一起养家。她是一个好人,见人就笑,从来没得罪过人。”
“她那天去集上,是为了卖鸡蛋。卖了钱,好给家里添点东西。”
“她什么都没做错。”
“她只是碰见了你。”
刘老五的头低得更低了。
李沐看着他,忽然问:“你以前听过的那句话,‘脸没了就认不出来’,是谁说的?”
刘老五愣了一下,说:“是……是村里人闲聊说的。说前阵子那个案子,那个姑娘脸被划烂了,没人认出来……”
李沐的眼睛微微眯起。
前阵子的案子。
陈芸娘案。
周富杀人,周贵指使,脸被划烂——这个案子,已经传遍京城了。
刘老五听说了,记住了,然后拿来用。
李沐转身,走了出去。
沈慕青跟上来。
“殿下,刘老五怎么处理?”
李沐头也不回:“按律法办。杀人,剥脸,数罪并罚,该杀就杀。”
沈慕青点头。
李沐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沈大人,你说这个案子,和陈芸娘案,算不算一样?”
沈慕青想了想,说:“手法相似,但动机不同。陈芸娘案是蓄意杀人,这个案子是抢劫失手。”
李沐点点头。
“但有一点是一样的。”
沈慕青看着他。
李沐说:“杀人的人,都说自己‘不是故意的’。被杀的人,都是无辜的。”
“一个案子破了,还有下一个。一个凶手抓了,还有下一个。”
“这世上,怎么就有这么多杀人的人?”
沈慕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沐也没指望他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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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济世堂,天已经黑了。
小茯苓迎上来,看见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没事吧?”
李沐摇摇头,在院子里坐下。
小茯苓端了茶来,放在他手边,不敢说话。
过了一会儿,柳青过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李沐,没有进来。
“李大夫,听说您又破了个案子?”
李沐点点头。
柳青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小生听说,那个凶手,是听了前一个案子的手法,才想到剥脸的。”
李沐看着他。
柳青说:“小生姐姐的案子,也是被剥了脸。”
“小生有时候想,如果当年那个案子破了,没有传出去,这个妇人是不是就不会被剥脸?”
李沐沉默了一下。
“也许吧。”
柳青低下头,不说话。
李沐看着他,忽然说:“柳青,这不是你的错。”
柳青抬起头。
李沐说:“你姐姐的案子,拖了十年才破,不是你的错。凶手听了这个案子,去杀别人,也不是你的错。”
“你能做的,就是好好活着。替你姐姐活着。”
柳青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但他很快眨了眨眼,笑了。
“李大夫,您每次都是这几句。”
李沐也笑了。
“管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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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李沐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想着王刘氏的事。
她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会不会想着家里的婆婆,想着出去找她的男人?
会不会想着,鸡蛋卖完了,回去能给家里买点东西?
会不会想着,明天还要干活,得早点睡?
然后她就死了。
被一个想抢钱的人,捂死了。
脸被剥了。
扔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
李沐翻了个身。
他想起了周富,想起了周贵,想起了刘老五。
这些人,都觉得自己“不是故意的”。
但人死了,就是死了。
“不是故意的”这四个字,换不回一条命。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爷爷开了一辈子药铺,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有一次,有个病人来看病,说自己胸闷气短。爷爷把了脉,问了问,说:“你这是心病。心里有事,放不下。”
那人不承认,说没什么事。
爷爷也不戳穿,给他开了几副安神的药,让他回去喝。
那人走后,爷爷对李沐说:“有些人,心里有事,不说。不说,就憋着。憋着,就生病。病能治,心病难治。”
李沐当时问:“那心病怎么治?”
爷爷说:“自己想通。别人帮不了。”
现在李沐想,那些杀人的人,心里也有事吧。
他们杀人之后,心里也会憋着吧。
憋着憋着,也会生病吧。
但那又怎样?
他们杀的人,已经死了。
他们的病,治不治得好,和死者有什么关系?
李沐闭上眼。
不管了。
明天还要起来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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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李沐在院子里躺着,晒着太阳,喝着茶。
小茯苓在旁边给他剥瓜子。
沈慕青来了。
他在李沐对面坐下,递给他一份卷宗。
“殿下,刘老五的案子结了。判了斩立决。”
李沐接过卷宗,看了一眼,放在旁边。
沈慕青看着他,欲言又止。
李沐说:“想说什么就说。”
沈慕青犹豫了一下,说:“殿下,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说。”
“下官想请您……以后有案子,还帮忙看看。”
李沐看着他。
沈慕青说:“下官办了一辈子案,见过很多死人。但自从殿下来了之后,下官发现,有些案子,可以办得更明白。”
“殿下能让死人说话。”
“下官想让更多死人,有机会说话。”
李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行。有案子就来找我。”
沈慕青大喜,站起来就要行礼。
李沐摆摆手:“别来这套。去把那个王刘氏的案子写清楚,回头我看看。”
沈慕青点头,转身要走。
李沐忽然喊住他。
“沈大人。”
沈慕青回头。
李沐说:“那个王刘氏的婆婆,现在怎么样了?”
沈慕青愣了一下,说:“还在村里。儿子媳妇都没了,一个人。”
李沐点点头,没再说话。
沈慕青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李沐继续躺着,晒太阳。
过了一会儿,他对小茯苓说:“小茯苓,去拿五百两银子。”
小茯苓眨眨眼:“又送?”
李沐看他一眼。
小茯苓赶紧闭嘴,跑进去拿银子。
李沐拿着那五百两银子,去了那个村子。
老太太看见他,愣住了。
李沐把银子塞给她。
“这是朝廷的抚恤。”他说,“好好过日子。”
老太太捧着银子,眼泪流了下来。
她跪下要给李沐磕头,李沐一把拉起她。
“别跪了。好好活着。”
他转身走了。
老太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哭得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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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济世堂,天又黑了。
李沐在院子里坐下,看着天上的星星。
小茯苓在旁边小声问:“殿下,您今天怎么又送银子?”
李沐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小茯苓,你说人死了之后,能看见活着的人吗?”
小茯苓愣了一下,说:“奴婢不知道。”
李沐说:“我也不知道。”
“但我想,如果能看见,王刘氏应该会希望她婆婆过得好一点。”
小茯苓点点头,似懂非懂。
李沐没再说话。
他看着星星,看了很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