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新来的邻居
案子结了之后,李沐过了半个月神仙日子。
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吃点小茯苓准备的早膳,然后往院子里一躺,晒太阳、喝茶、翻翻医书。偶尔有几个病人上门,他就顺手给看看,不收钱,病人过意不去,就送点鸡蛋、青菜、自家做的咸菜。济世堂的院子里,慢慢堆了不少这些东西。
小茯苓每天发愁:“殿下,鸡蛋太多了,吃不完要坏的。”
李沐眼皮都不抬:“腌成咸蛋。”
“青菜也多了。”
“晒成菜干。”
“咸菜也……”
“送人。给太后送点,给太子送点,给你自己也留点。”
小茯苓眨眨眼:“奴婢也能吃?”
“你不吃难道供着?”李沐睁开眼看他,“小茯苓,你没把自己当人了?”
小茯苓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奴婢是下人。”
李沐看着他,忽然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疼!”
“疼就对了。”李沐说,“记住这个疼。下次还弹。”
小茯苓捂着脑门,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殿下……”
“行了,去把那些咸菜收拾收拾,给太后送两坛子去。就说是我亲手腌的。”
小茯苓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李沐继续躺下,闭眼晒太阳。
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舒服得让人想哼哼。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一个段子——说穿越之后最想干什么。有人说要当皇帝,有人说要娶美女,有人说要练武功。
李沐当时想的是:当个咸鱼,躺平。
现在实现了。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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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太子来了。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简单地束着,看起来像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一点儿没有太子的架子。
进门的时候,李沐正在院子里给一个小孩看牙。那小孩七八岁,虎头虎脑的,捂着腮帮子直哼哼。他娘在旁边站着,一脸心疼。
李沐让小孩张开嘴,看了看,说:“虫牙,得拔。”
小孩他妈吓了一跳:“拔?那得多疼啊!”
李沐笑笑:“不疼。我有个法子,让他感觉不到疼。”
他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一点药粉,抹在小孩的牙龈上。过了一会儿,问:“还疼吗?”
小孩愣了愣,摇摇头。
李沐拿起一把小钳子,三两下就把那颗坏牙拔了下来。小孩还没反应过来,牙已经在他妈手里了。
“好了。”李沐说,“回去别吃甜的,早晚漱口。”
小孩他娘千恩万谢地走了。
太子站在旁边,看得直乐。
“小九,你那个药粉是什么东西?抹上就不疼了?”
李沐一边收拾工具一边说:“麻沸散。我自己配的。”
“麻沸散?”
“嗯。华佗传下来的方子,我改良了一下。”李沐洗了手,在石凳上坐下,“大哥今天怎么有空来?”
太子在他对面坐下,叹了口气。
“烦。”
李沐挑了挑眉:“谁惹你了?”
“还能有谁?那帮言官。”太子揉了揉太阳穴,“昨天上朝,有人弹劾我用人不当,说我把一个犯了错的官员调去闲职是徇私。今天又有人弹劾我,说我最近出宫太频繁,有失储君体统。”
李沐听着,忍不住笑了。
“大哥,你这太子当得,跟受气包似的。”
太子瞪他一眼:“你还笑?”
“不是,我是说,”李沐给他倒了杯茶,“那帮言官,天天没事干,不找点事弹劾一下,显得他们不干活。你跟他们较真,你就输了。”
太子接过茶,喝了一口。
“我知道。但烦就是烦。”
李沐想了想,说:“要不你跟我学学?”
“学什么?”
“躺平。”
太子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躺平?我是太子,怎么躺平?”
“谁说太子不能躺平?”李沐往躺椅上一靠,眯起眼睛,“你看我,天天晒太阳,什么事不干,谁说我什么了吗?”
太子无奈地看着他:“那是父皇宠你,太后宠你,我们几个哥哥宠你。换个别人试试?”
李沐睁开一只眼,看着他。
“大哥,你知道你为什么会烦吗?”
太子愣了一下。
“因为你太认真了。”李沐说,“你总觉得什么事都得管,什么人都得顾,什么话都得听。但天下这么大,事儿这么多,你一个人管得过来吗?”
太子沉默了。
李沐继续说:“我当大夫的时候,见过一个老郎中。他跟我说,治病救人,能救一个是一个,救不了的,那是命。你别跟自己过不去。”
“当太子也一样。能做多少做多少,做不了的,那是命。你跟自己过不去,最后累的是自己。”
太子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小九,你这些话,都是谁教你的?”
李沐眨眨眼:“自己琢磨的。”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大哥听你的。以后少管那些闲事,多来看看你晒太阳。”
李沐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
太子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
“对了,父皇让我问你,封号想要什么字?他让人拟了几个,让你挑。”
李沐想了想:“随便。”
“随便?”太子哭笑不得,“封号怎么能随便?”
“那就‘闲’吧。闲王的闲。”
太子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闲王?你倒是名副其实。”
他笑着走了。
李沐继续躺下,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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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济世堂隔壁的铺子有人搬进来了。
那铺子空了小半年,之前是个杂货铺,老板回老家了,就一直空着。李沐偶尔路过,看见有人在里面打扫,也没在意。
直到那天下午,一个年轻人敲开了济世堂的门。
“请问,是李大夫吗?”
李沐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洗得干干净净,浆得板板正正。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面容清秀,眉眼温和,手里捧着一个小盒子。
李沐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不是因为他的长相,而是因为他看人的眼神。
太安静了。
一般人来求医,眼神里多多少少有点焦虑、期待、紧张。但这个人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李沐放下手里的医书,点点头:“是我。你哪里不舒服?”
年轻人摇摇头:“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是新搬来的邻居,在隔壁开了个小字画铺子。这是自家做的点心,给李大夫尝尝。”
他把小盒子放在门口的桌子上。
李沐看了一眼那盒子——普通的木盒,但擦得很干净,棱角都磨得圆润了,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东西。
“进来坐。”他说。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
他在石凳上坐下,姿态端正,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一看就是读过书、守过规矩的人。
李沐给他倒了杯茶。
“怎么称呼?”
“姓柳,单名一个青字。青草的青。”
柳青。
李沐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柳公子是进京赶考的?”
柳青点点头:“是。明年春闱,提前来京城准备。顺便开个小铺子,赚点盘缠。”
李沐看了看他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但虎口处也有茧,那茧的位置,不太像握笔的。
像握刀的。
李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柳公子哪儿人?”
“河北道赵州。”
李沐的手顿了一下。
赵州。
柳玉娘的祖籍。
他放下茶杯,看着柳青。
柳青也看着他,眼神还是那么平静。
“赵州是个好地方。”李沐说
柳青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李大夫去过赵州?”
“没有。”李沐笑了笑,“听人说的。”
柳青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喝了一会儿茶。
太阳慢慢西斜,院子里洒满金色的光。
柳青站起来,拱手道:“打扰李大夫了。改日再来拜访。”
李沐点点头:“慢走。”
柳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了李沐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李沐看懂了。
那不是普通邻居的眼神。
那是在看一个“值得注意的人”的眼神。
门关上了。
李沐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小茯苓从屋里探出头:“殿下,那个人有问题吗?”
李沐没回头:“你怎么知道?”
“您看人的眼神不对。”小茯苓说,“平时您看病人,都是笑眯眯的。刚才您看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李沐笑了笑。
“小茯苓,你挺会看人。”
小茯苓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奴婢就是瞎看。”
“瞎看看得准。”李沐站起身,“去查查这个柳青。什么来历,什么时候来的京城,住哪儿,和什么人来往。”
小茯苓愣了一下:“查他?可是他是邻居啊……”
李沐看着他,慢慢说:“赵州来的,姓柳,二十出头,进京赶考,开字画铺子。这些都没问题。但他虎口有茧,那茧的位置,是练过刀的。”
小茯苓倒吸一口凉气。
“练过刀?那他……他是坏人?”
“不知道。”李沐说,“所以让你去查。”
小茯苓点点头,跑出去了。
李沐站在院子里,看着隔壁的方向。
柳青。
赵州。
姓柳。
虎口有茧。
他想起柳玉娘那张脸——从画像上看,眉眼温婉,和这个柳青有几分相似。
巧合?
他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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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小茯苓的消息回来了。
“殿下,那个柳青,有点奇怪。”
李沐正在给病人抓药,闻言头也不抬:“说。”
“他来京城两个多月了。之前住在城南的一家客栈,半个月前才搬到咱们隔壁。他说是进京赶考,但从不看书——隔壁卖字画的老板说,他天天在铺子里坐着,喝茶,发呆,从来不写字不画画。”
“还有,他去过大理寺。”
李沐的手停了一下。
“大理寺?”
“对。有人看见他在大理寺门口站过,站了很久,但没进去。”
李沐把药包好,递给病人,洗了手,在石凳上坐下。
“还有吗?”
小茯苓想了想:“他很少和人说话,也不出门。每天早上去街上买点吃食,然后就回铺子里,一坐一整天。晚上早早关门,不知道在屋里干什么。”
李沐点点头。
“殿下,要不要告诉沈大人?”
“不急。”李沐说,“再等等。”
小茯苓有些担心:“可是殿下,万一他是坏人……”
“坏人?”李沐笑了笑,“坏人会主动上门送点心?”
小茯苓愣住了。
李沐看着隔壁的方向,慢慢说:“他不是来找麻烦的。他是来看我的。”
小茯苓没听懂。
李沐没解释。
他只是想起柳青临走时那个眼神。
那不是一个仇人的眼神。
那是一个在确认什么的人的眼神。
确认什么?
不知道。
但李沐有种直觉——这个柳青,和柳玉娘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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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柳青第二次登门。
这回他没带点心,带了一幅画。
“李大夫,”他说,“小生冒昧,想请李大夫看看这幅画。”
李沐接过画,展开。
是一幅人物画,画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素淡的衣裙,坐在窗前做针线,侧脸对着画外,眉眼温婉,神情专注。
李沐看着这幅画,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女子的侧脸,他见过。
在陈芸娘的画像上。
在柳玉娘的画像上。
这两个女人,侧脸有七八分相似。
“这是谁?”他问。
柳青看着他,眼神还是那么平静。
“是家姐。”
李沐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姐姐?”
“是。”柳青说,“家姐闺名玉娘,十年前来京城谋生,从此杳无音信。”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李沐看见他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
“小生来京城,一是赶考,二是寻姐。”柳青继续说,“找了两个多月,没有消息。听说李大夫医术高明,又常和大理寺打交道,所以冒昧来访,想问问李大夫,有没有见过家姐?”
他说完,抬起眼看着李沐。
那眼神,还是那么平静。
但李沐看懂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
是期盼。
是恐惧。
是“知道答案可能不好但还是要问”的决绝。
李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画,看着柳青。
“柳公子,你姐姐的事,我确实知道一些。”
柳青的手抖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沐,等着他说下去。
李沐说:“你姐姐,已经不在了。”
柳青的眼眶红了。
但他还是没说话。
李沐继续说:“害她的人,已经伏法了。案子刚结,还没来得及对外公布。”
“她埋在京城郊外的义庄里,有人给她立了碑。”
柳青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声音沙哑。
“李大夫,能带小生去看看吗?”
李沐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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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李沐带着柳青去了郊外的义庄。
沈慕青立的碑还在,上面写着“柳氏玉娘之墓”。
柳青站在碑前,一动不动。
李沐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风吹过,纸钱的灰烬早就被吹散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碑和一片黄土。
柳青站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姐,”他说,“我来晚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来晚了十年。”
“爹娘走的时候,还念叨你。娘说,玉娘那孩子,怎么就不给家里捎个信呢。”
“我告诉他们,你在京城过得好,嫁了人,生了孩子,忙,没空写信。”
“他们信了。走的时候,是笑着走的。”
“只有我知道,你在哪儿。”
他说着说着,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跪在那儿,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沈慕青说过的话。
“柳玉娘在赵州的时候,有过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是周贵冒充的周富。
柳玉娘等了他一年,没等到,就来京城找他。
她不知道,她等的那个人,是个骗子。
她不知道,她来京城找的那个人,会杀了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有一个弟弟,在老家等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