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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消失的商人

柳娘的骸骨被找到的第三天,京城下了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早下到晚,把整个京城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屋檐滴着水,街上的行人撑着油纸伞,脚步匆匆。

李沐站在济世堂的屋檐下,看着雨丝落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啪嗒啪嗒的,一声接一声。

小茯苓从屋里探出头:“殿下,您都站了小半个时辰了,进来歇会儿吧,仔细着凉。”

李沐没动。

“小茯苓,”他说,“你说一个人消失了十年,还能找到吗?”

小茯苓想了想:“那得看他想不想让人找到。”

李沐回头看他。

小茯苓眨眨眼:“殿下,您想啊,要是那个人想躲,肯定躲得远远的,改名换姓,谁找不着。但要是他不想躲,或者他以为自己没事了,说不定就在眼皮子底下待着呢。”

李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茯苓,你这话说得有道理。”

小茯苓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奴婢就是瞎说。”

“瞎说说得对。”李沐转过身,“去告诉沈慕青,让他查查周贵离开京城之后,有没有人见过他。不是那种‘好像见过’的,是那种‘肯定见过’的。十年了,他不可能一次都不露面。”

小茯苓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李沐又站在屋檐下,看着雨。

眼皮子底下。

他想着这四个字。

周贵,你会在哪儿呢?

---

沈慕青的动作很快。

三天后,他带着一叠卷宗来到济世堂。

“殿下,查到了。”

李沐正在给一个来看病的老大娘把脉,闻言点点头:“稍等。”

老大娘六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有些紧张地看着李沐,手微微发抖。

“大娘,您这脉象有点虚,”李沐说,“平时是不是总觉得累,走几步路就喘?”

老大娘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大夫您真神了。”

李沐笑了笑:“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气血不足。我给您开个方子,您回去抓药,连吃半个月。半个月后再来,我给您看看。”

老大娘千恩万谢地去了。

李沐洗了手,在沈慕青对面坐下。

“说吧。”

沈慕青把卷宗摊开。

“下官按殿下说的,让人去查周贵离开京城后有没有人见过他。这一查,还真查到了。”

“周贵离开京城是十年前,当时他带着一家人走的。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走远——有人在京城附近的几个镇子都见过他。”

李沐的眼睛微微眯起:“什么时间?”

“就在他离开京城之后的一两年内。有人在镇上的集市看见过他,买过东西,吃过饭。但后来就没了消息。”

“他带着家人吗?”

“有时候带着,有时候一个人。”

李沐想了想:“他那时候在做什么?”

沈慕青翻了翻卷宗:“有说在做生意的,有说在找活干的,但都不长久。他好像在到处跑,没个定处。”

“后来呢?”

“后来就彻底没消息了。下官让人把他可能去的地方都查了一遍——老家,亲戚家,他以前做生意认识的人家——都没有。”

李沐沉默了一下。

“那他媳妇孙二娘呢?她怎么说?”

沈慕青说:“下官又去问过她。她说周贵把她扔在那个村子里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她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李沐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

雨已经停了,地上还是湿的,几片落叶贴在青石板上。

“沈大人,”他忽然说,“你说周贵为什么要把孙二娘扔在那个村子里?”

沈慕青一愣:“因为……因为他要跑路,带着媳妇不方便?”

“不对。”李沐转过身,“如果他真要跑路,带着媳妇反而更安全——两个人一起走,不容易引人怀疑。他一个人到处跑,反而更扎眼。”

沈慕青想了想:“那殿下觉得是为什么?”

李沐慢慢说:“因为他要去做一件事,一件不能让孙二娘知道的事。”

“什么事?”

“不知道。但这件事,可能和他杀柳娘有关。”

他走回桌边,坐下。

“沈大人,你再去查一件事。周贵和柳娘是怎么认识的?他们认识多久了?柳娘来京城之前是哪儿的人?这些都要查清楚。”

沈慕青点点头:“是。”

---

又过了五天。

消息一条一条地回来。

第一条:柳娘,本名柳玉娘,祖籍河北道赵州,十年前来京城谋生。来京城之前在赵州做过几年裁缝,手艺不错。

第二条:柳玉娘和周贵认识的时间,正好是她来京城之后不久。有邻居看见她经常去周贵的绸缎庄,说是去买布料,但一去就是小半天。

第三条:柳玉娘在京城没有亲戚,也没有什么朋友。她独来独往,不爱说话,但人缘不错,街坊邻居都夸她手艺好、脾气好。

第四条:柳玉娘失踪之前,有人看见她和周贵在绸缎庄后门说话,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那是她最后一次出现在人前。

李沐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看过去,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沈大人,”他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柳玉娘,太干净了?”

沈慕青一愣:“干净?”

“对。她没有亲戚,没有朋友,独来独往,不爱说话。这样的人,最容易被忽略。她死了十年,没人报官,没人找她,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但问题来了——周贵为什么要杀她?”

沈慕青想了想:“因为她知道周富杀人的事?”

“不对。周富杀人是在陈芸娘死后,柳玉娘失踪是在陈芸娘死前。时间对不上。”

沈慕青愣住了。

是啊。

周富杀人是在陈芸娘死后,柳玉娘失踪是在陈芸娘死前——按照周富的供词,他杀柳玉娘是在当完镯子那天,也就是陈芸娘死后几天。但柳玉娘失踪的时间,是在陈芸娘死之前。

这个时间差,说明什么?

说明柳玉娘的死,和陈芸娘的死,可能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李沐站起身,在屋里走了几步。

“沈大人,你说周富的供词里,有没有可能是假的?”

沈慕青一愣:“假的?可是他认罪了啊,他说自己杀了两个人——”

“他说自己杀了两个人,但柳玉娘的尸骨上,致命伤是颅骨骨折,不是捂死的。”李沐看着他,“这说明什么?说明要么周富在撒谎,要么杀柳玉娘的另有其人。”

沈慕青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那……那周富为什么要认下他没做过的事?”

李沐停下脚步,看着他。

“因为他以为是自己做的。”

沈慕青愣住了。

“周贵让他去杀柳玉娘,他去了。但他到的时候,柳玉娘可能已经死了。周贵告诉他,‘是你杀的’,他就信了。”

“或者,周贵让他去处理尸体,他处理了,就以为是自己杀的。”

“周贵要的就是这个——让周富以为自己手上沾了血,这辈子都别想摆脱他。”

沈慕青听得后背发凉。

“周贵……他到底是什么人?”

李沐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慢慢说:“沈大人,你亲自去一趟赵州。”

沈慕青一愣:“赵州?”

“对。柳玉娘的祖籍。去查她来京城之前的事。她是什么人家出身,为什么一个人来京城,在赵州有没有认识的人。”

“周贵这个人,太谨慎了。他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但有一件事他抹不掉——柳玉娘的过去。”

“那个过去里,一定有他杀她的原因。”

---

沈慕青去了赵州。

十天后,他回来了。

他带来了一份卷宗,和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消息。

“殿下,”他说,“柳玉娘在赵州的时候,有过一个男人。”

李沐的眼睛亮了。

“什么人?”

“一个姓周的商人。”

李沐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贵?”

“不是。”沈慕青摇摇头,“是她来京城之前的事了。那个姓周的商人,在赵州做布料生意,和柳玉娘好了几年。后来那个商人离开赵州,去了别的地方,柳玉娘就一个人来京城谋生。”

“那个商人叫什么?”

“周富贵的‘富’字,单名一个‘富’。”沈慕青看着他,“殿下,他叫周富。”

李沐愣住了。

周富?

那个杀了陈芸娘、在牢里哭着认罪的周富?

“不可能。”他说,“周富在京城长大,没去过赵州。”

“是,周富没去过。”沈慕青说,“但周贵去过。”

他把卷宗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字。

“下官在赵州查到了周贵的踪迹。十年前,柳玉娘还在赵州的时候,周贵曾经去过赵州做生意。他在赵州待了大半年,认识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就是柳玉娘。”

“但柳玉娘那时候,正和周富在一起。”

李沐的眉头皱了起来。

“等等,你说清楚。周富和周贵,到底谁和柳玉娘有关系?”

沈慕青深吸一口气,开始从头讲。

“殿下,这件事说起来有点乱。下官在赵州走访了当年认识柳玉娘的人,拼凑出了这样一个故事——”

“柳玉娘十八岁那年,在赵州认识了一个姓周的年轻人。那个年轻人是做布料生意的,常来赵州进货。两个人一来二去就好上了。”

“那个年轻人,用的是‘周富’这个名字。”

“但下官查了周富的履历,他那时候一直在京城,根本没去过赵州。”

李沐的眼睛眯了起来:“所以那个‘周富’是假的?”

“对。”沈慕青说,“那个人,是周贵。他冒充他弟弟的名字,和柳玉娘好了几年。”

“后来周贵离开赵州,回了京城。柳玉娘等了他一年,没等到他回来,就一个人来京城找他。”

“她不知道那个人的真名叫周贵,只知道他叫周富。她来京城,是来找那个叫‘周富’的男人。”

李沐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说:“所以柳玉娘来京城,是来找周富的。但她找到的,是周贵。”

“对。”

“周贵看见她,吓坏了。”

“对。”

“他怕她发现真相,怕她把当年的事说出去,怕他冒充弟弟的事露馅——”

“对。”

“所以他杀了她。”

沈慕青点点头:“应该是这样。”

李沐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又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周富知道这件事吗?”

沈慕青摇摇头:“应该不知道。他一直以为柳玉娘是他哥哥的姘头,是他哥哥让他去杀的。”

“周贵让他去杀柳玉娘,说柳玉娘要揭发他。周富去了,发现柳玉娘已经死了,就以为是自己杀的。”

“周贵要的就是这个——让周富手上沾血,这辈子都别想摆脱他。”

李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周贵现在在哪儿?”

沈慕青说:“还在查。但下官有一个猜测。”

“说。”

“周贵可能根本没离开过京城。”

李沐回头看他。

沈慕青继续说:“他离开京城之后,在附近的镇子上出现过一段时间,然后就彻底消失了。但一个人消失了十年,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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