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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消失的商人

“除非他根本没走远。”李沐接话。

“对。他可能就在京城,在某个我们想不到的地方。”

李沐走回桌边,坐下。

“周贵有什么特点?”

沈慕青想了想:“他做生意,会说话,能说会道。个子不高,微胖,圆脸,留着一撮山羊胡。”

“还有呢?”

“他右手食指上有个疤,是被刀割伤的。年轻的时候当学徒,不小心割的。”

李沐点点头。

“去查。京城所有的商铺、酒楼、客栈,凡是能做买卖的地方,都去查。找一个右手食指上有疤的、微胖的、会说会道的、五十来岁的男人。”

“就算他改名换姓,这些特征改不了。”

沈慕青领命而去。

---

又过了七天。

消息来了。

但不是沈慕青带来的。

是一个李沐没想到的人。

那天下午,李沐正在济世堂给病人看病,门口忽然来了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个子不高,微胖,圆脸,留着一撮山羊胡。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李沐。

李沐抬起头,看见他的第一眼,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那人右手搭在门框上,食指上有一道疤。

很浅,但看得清清楚楚。

李沐放下手里的脉枕,慢慢站起来。

“小茯苓,”他说,“带病人去里间。”

小茯苓愣了一下,但没问为什么,赶紧招呼那几个病人进了里间。

院子里只剩下李沐和那个人。

那个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九殿下,久仰。”

李沐没有笑。

“周贵?”

那人点点头:“正是草民。”

李沐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贵也不着急,就那么站在门口,像是一个来串门的邻居。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殿下,草民是来自首的。”

李沐挑了挑眉。

“自首?”

“对。”周贵说,“草民杀了人,杀了两个。一个叫柳玉娘,一个叫……叫草民自己。”

李沐愣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周贵慢慢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

“殿下,草民这十年,活得不像个人。”

“草民每天做梦,梦见柳玉娘站在床前,问我为什么杀她。梦见陈芸娘,问她死的时候疼不疼。梦见我弟弟周富,问他知不知道他这一辈子,是我毁的。”

“草民想跑,跑不掉。想死,又不敢死。就这么活着,活一天,受一天的罪。”

他抬起头,看着李沐。

“殿下,您知道草民这十年在哪儿吗?”

李沐没有说话。

周贵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清的苦涩。

“草民就在京城。在城西开了一家小酒馆,叫‘归去来’。卖酒,卖菜,卖给自己喝。”

“每天开门,做生意,和人说说笑笑。晚上关门,一个人喝酒,喝醉了就趴在桌上睡。睡醒了,接着开门。”

“十年,就这么过来的。”

李沐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来自首?”

周贵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因为我听说,周富在牢里,把什么都认了。”

“他以为自己杀了柳玉娘。他不知道,那是我杀的。”

“我让他去的时候,柳玉娘已经死了。我用石头砸死的,砸得她脑袋都裂了。然后我等着他来,让他把尸体背走埋掉。”

“我要让他以为自己杀了人。这样他就永远欠我的,永远听我的。”

“我成功了。”

“但这十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梦见她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那眼神,我忘不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殿下,草民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

“年轻的时候,冒充弟弟的名字骗女人。后来娶了孙二娘,对她不好,打她骂她。再后来,柳玉娘找来,我怕事情败露,就杀了她。”

“陈芸娘来投亲,我本来没想杀她。但她有一天撞见我在后院藏东西——我藏的,是柳玉娘的遗物。她问我那是什么,我说是旧衣裳。她没再问,但我看出来她起疑了。”

“我怕她出去乱说,就想了那个办法——让周富去杀她,然后栽赃给柳玉娘。反正柳玉娘已经死了,栽赃给一个死人,最安全。”

“我没想到周富真的会杀了她。我以为他只是吓唬吓唬,没想到他下手那么狠。”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陈芸娘那孩子,是个好孩子。帮我媳妇干活,陪我媳妇说话,从来不嫌累。她死的那天,我媳妇哭了好几天。我也哭,但我不敢让人看见。”

“是我害了她。”

“是我害了所有人。”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李沐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周贵放下手,抬起头。

“殿下,草民来之前,把该交代的都写下来了。藏钱的地方,杀人的时间,埋尸的地点,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石桌上。

“草民只有一个请求。”

李沐看着他。

周贵说:“让我见见我弟弟。”

“周富在牢里,以为是他杀的人。我想告诉他,不是他杀的。柳玉娘是我杀的,陈芸娘是他杀的没错,但那是被我逼的。他这辈子,是被我毁的。”

“我想亲口跟他说一声,对不起。”

李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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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大牢。

周富坐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周贵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瞪大了。

“哥……?”

周贵站在栅栏外面,看着他。

“小富。”

周富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哥,你……你怎么来了?”

周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说:“小富,哥对不起你。”

周富愣住了。

周贵继续说:“柳玉娘不是你的杀的。是我杀的。我让你去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我让你以为自己杀了人,这样你就永远听我的。”

“这十年,你受的罪,都是哥害的。”

周富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周贵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小富,哥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好事。但有一件事是真的——你是我的亲弟弟。不管我怎么对你,你都是。”

“我来,是想告诉你,好好活着。就算要死,也死得明白点。”

“柳玉娘不是你杀的。只有陈芸娘,那才是你的罪。你自己的罪,自己担着。不是你的罪,别替我背。”

周富的眼泪流了满脸。

“哥……”

周贵转过身,看着旁边的李沐。

“殿下,草民说完了。”

李沐点点头。

周贵被带走了。

周富坐在牢里,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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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李沐又去了那棵老槐树下。

月亮很圆,照得树下亮堂堂的。

李沐站在那儿,看着那片被踩实了的土地。

“陈芸娘,”他在心里说,“杀你的人,找到了。逼他杀你的人,也找到了。”

“两个都找到了。”

“你等的公道,到了。”

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

李沐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

月光下,老槐树的影子又长又黑。但不知道为什么,李沐觉得那个影子,比之前看见的,轻了一些。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

三天后,案子结了。

周贵,指使杀人,亲自杀人,数罪并罚,判斩立决。

周富,受指使杀人,但杀人事实成立,判斩监候,秋后问斩。

陈芸娘的骸骨被送回江南道,交给她的母亲安葬。

柳玉娘的骸骨被埋在京城郊外的一处义庄里,沈慕青出钱给她立了一块碑,上面写着“柳氏玉娘之墓”。

下葬那天,只有沈慕青一个人去了。

他站在碑前,烧了一炷香。

“柳姑娘,”他说,“害你的人,伏法了。你可以安息了。”

风吹过,纸钱的灰烬飘向天空。

沈慕青看着那些灰烬,忽然想起李沐说过的一句话。

“活着的人惦记着,死了的人就还没走远。”

现在,应该走远了吧。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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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结了之后,李沐在济世堂躺了三天。

太后听说他查案辛苦了,让人送了一堆补品来。皇帝派人来问他想不想换个封号,他说不用,随便。太子隔三差五来看他,陪他说话解闷。二哥来信问他还想不想去北境玩,他回信说等天冷了再去。三哥给他写了一首《破案赋》,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小茯苓问他:“殿下,您以后还查案吗?”

李沐想了想,说:“看心情。”

小茯苓没听懂。

李沐看着院子里的阳光,懒洋洋地说:“有案子的就查,没案子就躺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小茯苓点点头,似懂非懂。

李沐闭上眼,继续晒太阳。

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舒服极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急诊科的日子。

那时候天天累死累活,哪有功夫晒太阳。

现在好了。

有爹疼,有哥爱,有奶奶宠,有医馆开着,有案子破着。

日子,挺好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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