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绸缎庄的秘密
李沐看着沈慕青,手里的粥碗慢慢放下了。
“从头说。”他说。
沈慕青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昨夜周富招供之后,下官本想结案。但他忽然说,还有一件事要交代。”
“他说,当年他杀了陈芸娘之后,浑浑噩噩地进城,想把手里的银镯子处理掉。他不敢去大当铺,怕被认出来,就挑了一家偏僻的小当铺——就是城南那家‘恒源当’。”
“他进去的时候,当铺里没什么人。掌柜的看了镯子,给了二两银子。周富拿了银子,正要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那人说:‘这镯子,我见过。’”
李沐的眼睛眯了起来。
“周富回头一看,认出那人是他哥哥周贵。”
“周贵当时站在当铺门口,脸色很平静。他看着周富,说:‘跟我走。’”
“周富不敢不从,跟着他哥哥出了城,走到一处荒僻的地方。周贵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说:‘你杀人了?’”
“周富当时吓坏了,什么都招了。”
“周贵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的事,我替你瞒着。但你得帮我做件事。’”
“周富问什么事。周贵说:‘杀一个人。’”
李沐听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
“周贵让他杀谁?”
沈慕青顿了顿,说:“一个叫柳娘的女人。”
“柳娘?”
“是。周贵说,那女人住在城南甜水巷,是个寡妇,靠给人缝补衣裳为生。周贵让周富去杀了她,然后把尸体处理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富问他为什么要杀她。周贵没说,只是说:‘你照做就是。做完了,你杀人的事,我这辈子烂在肚子里。’”
“周富当时已经走投无路,只能答应。”
“他去了甜水巷,找到那个叫柳娘的女人。那天夜里,他趁那女人睡觉的时候,用枕头捂死了她。”
“然后他把尸体背出城,埋在了一座荒山里。”
“那座山,就在京郊。”
李沐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个柳娘,后来有人报失踪吗?”
沈慕青摇摇头:“没有。下官让人查了当年的卷宗,没有关于柳娘的失踪案。她好像……从来不存在一样。”
李沐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
“周贵呢?他现在在哪儿?”
沈慕青说:“还在查。十年前绸缎庄关门之后,他带着一家人离开了京城。下官派人去他老家查过,他没有回去。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李沐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沈大人,你查了十年陈芸娘的案子,从来没查过周贵?”
沈慕青低下头:“是。下官……下官没想到。”
李沐没说话,走回石凳前坐下。
“去拿周贵的画像来。”
沈慕青一愣:“画像?”
“对。绸缎庄开了那么多年,总有人记得他长什么样。找画师去问那些老街坊,把周贵的画像画出来。”
“还有那个柳娘。甜水巷的街坊,还有当年裁缝铺的人,也去问。她是什么时候来京城的,从哪里来的,平时和什么人来往。”
“还有周贵那个媳妇——陈芸娘的远房表姐。她还活着吗?”
沈慕青说:“还活着。当年周贵离开京城之后,她也没有消息。但下官查到她回了娘家,现在住在城外的一个村子里。”
李沐点点头。
“去把她带来。我要亲自问。”
沈慕青犹豫了一下:“殿下,您的身子……”
李沐摆摆手:“我没事。快去。”
沈慕青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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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周贵媳妇被带到了大理寺。
她叫周孙氏,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满是风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双手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
她被带进后衙的时候,李沐正躺在藤椅上晒太阳。
看见她进来,李沐坐起来,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
周孙氏怯生生地坐下,低着头,不敢看他。
李沐打量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眼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不是累,是那种活着活着,忽然觉得什么都没意思了的疲惫。
“你是周孙氏?”他问。
“是。”
“你知道你小叔子周富杀人的事吗?”
周孙氏的手抖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孙氏沉默了一下,说:“十年前。”
李沐的眼睛微微眯起。
“从头说。”
周孙氏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民妇……民妇是周贵的媳妇。周贵他……他不是好人。”
“民妇嫁给他三十年,受了他三十年。他打人,骂人,在外头喝酒赌钱,回家就打我出气。民妇身上,到现在还有当年留下的疤。”
她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
“但民妇不敢跑。跑回娘家,娘家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让进门。跑去报官,官老爷说这是家务事,不管。民妇只能忍着。”
“后来周贵开了绸缎庄,日子好过了一点。但他还是那样,喝酒,赌钱,打人。只是在外头装得体面,没人知道。”
“十年前,民妇有个表侄女叫陈芸娘,从江南来京城投亲。民妇想着是亲戚,就留她住了几天。”
“芸娘那孩子,心眼实,人也勤快。她帮着民妇干活,陪民妇说话,民妇那几个月,过得挺高兴的。”
“但周贵不高兴。”
“他觉得家里多了一个人,多了一张嘴吃饭。他当着芸娘的面说难听话,芸娘忍着,不吭声。民妇劝他,他还打民妇。”
“后来有一天,民妇的弟弟周富来了。”
周孙氏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周富和他哥不一样。他老实,本分,不爱说话。他看见芸娘,眼睛就亮了。”
“民妇当时没多想。芸娘是个好姑娘,周富也是个好人,要是能成,也是好事。”
“但民妇没想到……”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没想到周富会做出那种事。”
“那天夜里,民妇听见后院有动静。起来去看,看见周富从芸娘屋里出来,脸色发白,浑身发抖。他看见民妇,什么也没说,跑了。”
“民妇进屋一看,芸娘躺在床上,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
李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很久,周孙氏才继续说。
“民妇当时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想报官,又不敢。想喊人,又怕。就那么坐着,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周贵回来了。他看见芸娘的尸首,什么也没问,直接说:‘把尸体处理掉。’”
“他说,这事传出去,绸缎庄的名声就完了。他说,就当没这个人来过。”
“民妇不同意。民妇说这是杀人,得报官。周贵就打我,打得我爬不起来。”
“后来周富来了,把他哥拉走了。再后来,周富把芸娘背出去埋了。”
“民妇在床上躺了三天,起来之后,芸娘已经不在了。”
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民妇对不起芸娘。她来投奔民妇,民妇没护住她。”
李沐递给她一块帕子。
周孙氏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继续说。
“后来周富失踪了一段时间,一年后又回来了。民妇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也不敢问。”
“再后来,周贵忽然说要关掉绸缎庄,离开京城。民妇问他为什么,他不说。只是收拾了东西,带着民妇和孩子们走了。”
“他带民妇去了很多地方,最后把民妇扔在城外那个村子里,说让民妇自己过。他就走了。”
“民妇不知道他去了哪儿。这些年,他也没回来过。”
李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知道周贵为什么要杀那个叫柳娘的女人吗?”
周孙氏愣了一下:“柳娘?”
“城南甜水巷的一个寡妇,靠给人缝补衣裳为生。”
周孙氏想了想,摇摇头:“民妇不知道这个人。”
李沐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没有说谎。
他点点头:“行了,你先下去休息吧。有事再问你。”
周孙氏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
“大人,”她说,“民妇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周贵他……他有个相好的女人。”
李沐的眼睛亮了。
“什么女人?”
周孙氏说:“民妇不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她是个裁缝,在绸缎庄隔壁的裁缝铺做工。周贵经常去找她,以为民妇不知道。但民妇知道。”
“她长什么样?”
“瘦瘦的,白白净净的,说话细声细气。手指很细,做针线活做得特别好。”
李沐和沈慕青对视了一眼。
裁缝铺。
柳娘。
周贵让周富杀的人。
“那个女人后来怎么样了?”
周孙氏摇摇头:“不知道。有一天她忽然就不见了。裁缝铺的人说她回老家了。但民妇觉得,她可能……”
她没说下去。
李沐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周孙氏愣了一下,然后说:“民妇……民妇娘家姓孙,叫孙二娘。”
李沐点点头。
“孙二娘,谢谢你。”
孙二娘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然后她低下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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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二娘走后,李沐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沈慕青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李沐忽然问:“沈大人,你觉得那个裁缝铺的女人,是谁?”
沈慕青想了想:“可能是周贵的姘头?”
李沐摇摇头。
“周贵让周富杀她,为什么?”
沈慕青一愣:“因为……因为她知道了什么?”
“她知道什么?”
沈慕青想了想,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她……她知道周富杀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