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绸缎庄的秘密
李沐看着他，没说话。
沈慕青继续说：“如果那天周富去当镯子的时候，那个女人也在当铺里，或者她后来从周贵那里知道了这件事，那她就成了知情人。周贵怕她泄露出去，所以——”
“不对。”李沐打断他。
沈慕青愣住了。
李沐说：“周贵让周富杀柳娘，是在周富杀陈芸娘之后多久？”
沈慕青回想了一下周富的供词：“周富说……是当完镯子那天，周贵就让他去杀柳娘。前后不超过三天。”
“对。”李沐说，“那个时候，陈芸娘刚死，周富刚当掉镯子，周贵刚知道这件事。如果柳娘是知情人，她怎么可能在三天之内就知道？周贵怎么可能在三天之内就决定杀她灭口？”
沈慕青被问住了。
李沐继续说：“而且，如果柳娘是知情人，周贵让她闭嘴就行了，没必要杀人。杀人风险太大，万一被发现，他自己也跑不掉。”
“所以，柳娘不是知情人。”
“那她是什么人？”
李沐看着他，慢慢说：“她可能是周贵让周富杀陈芸娘的原因。”
沈慕青瞪大了眼睛。
“殿下是说……周贵本来就想要陈芸娘的命？”
“不一定。”李沐说，“但周贵一定和柳娘有很深的关系。这个关系，可能被陈芸娘撞见了。陈芸娘发现了什么，周贵怕她泄露出去，所以——周富替他解决了这个麻烦。”
沈慕青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那……那周富杀陈芸娘，不是一时冲动？”
李沐摇摇头。
“不知道。周富说自己是一时冲动。但周贵让他去杀柳娘的时候，说的是‘你的事我替你瞒着，但你得帮我做件事’。这说明在周贵眼里，周富杀陈芸娘的事，是可以用来要挟的把柄。”
“如果周富杀陈芸娘是一时冲动，那周贵就是抓住了这个把柄，逼他去杀柳娘。”
“如果周富杀陈芸娘是周贵指使的，那周贵就是在利用这件事，让周富继续替他杀人。”
沈慕青听得后背发凉。
“那……那周富到底是不是被指使的？”
李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这个，得问周富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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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李沐去了大理寺大牢。
牢房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周富坐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是李沐，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
李沐在他面前蹲下。
“周富。”
周富没说话。
“你杀陈芸娘，是你自己一时冲动，还是有人指使？”
周富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李沐，眼眶红了。
“大人，”他说，“我骗了您。”
李沐看着他，没说话。
周富低下头，声音沙哑。
“那天……那天我不是一时冲动。”
“是我哥让我去的。”
李沐的眼睛微微眯起。
“从头说。”
周富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我哥周贵，他……他不是好人。”
“他从小就欺负我，打我，骂我，说我是废物。长大了也是这样。我在他铺子里干活，他给我最少的工钱，让我干最累的活。我不敢反抗，因为他是哥哥。”
“十年前，他忽然找我，说有一件事让我帮忙。”
“他说他有个相好的女人，叫柳娘，在隔壁裁缝铺做工。那女人想让他娶她，但他有媳妇，不能娶。那女人就说要把他和她的事说出去，让他身败名裂。”
“我哥怕了。”
“他说，他想到一个办法——让陈芸娘去死。”
“陈芸娘是我嫂子的表侄女，从江南来投亲。她和我嫂子长得很像，尤其是侧脸。我哥说，如果陈芸娘死了，他就可以把这事栽赃给柳娘——说是柳娘嫉妒陈芸娘，杀了她。”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说，只要我帮他，他就给我一笔钱，让我离开京城，重新开始。”
“我……我答应了。”
周富说到这里，眼泪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去了芸娘屋里。我本来只想……只想把她弄晕，然后假装是她自己摔倒的。但她挣扎，喊叫，我怕了，就捂住了她的嘴。”
“等我回过神来，她已经死了。”
“我当时吓坏了。我没想杀她，真的没想杀她。”
“我跑去告诉我哥，他也吓坏了。他说，现在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他让我把芸娘的脸划烂，把她的东西处理掉，然后把尸体埋起来。”
“我照做了。”
“后来我哥让我去当镯子，说当来的钱给我。我去了，没想到他在后面跟着我。他在当铺里出现，是故意的——他要让掌柜的看见我们俩在一起，这样以后万一出事，可以证明他不知情。”
“然后他让我去杀柳娘。”
“他说，柳娘不死，他就得死。他死了，我也跑不掉。他说，这是最后一步，做完了，就什么事都没了。”
“我又去了。”
“我杀了柳娘。把她埋在城外的一座荒山里。”
“然后我跑了。”
周富说完，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得像个孩子。
李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座荒山，在哪儿？”
周富说：“在京郊往西三十里，有一座山叫野狼坡。柳娘就埋在半山腰的一棵老松树下。”
李沐站起身。
“沈大人。”
沈慕青上前一步：“在。”
“派人去野狼坡，把柳娘的骸骨起出来。”
“是。”
李沐低头看着周富。
“周富，你知道你是什么人吗？”
周富抬起头，泪流满面。
“我知道，大人。我是杀人犯。”
“我杀了两个人。一个是无辜的姑娘，一个是我哥的姘头。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是被逼的，但我还是杀了她们。”
“我该死。”
李沐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确实该死。”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周富。”
周富抬起头。
“你杀了她们。但你杀她们之前，想过她们也是人吗？想过她们也有爹娘，也有盼着她们回家的人吗？”
周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沐没有回头。
“陈芸娘的娘，等了十年。”
“柳娘呢？没人等她。没人知道她死了，没人知道她在哪儿。她就那么消失了，好像从来不存在一样。”
“你该死。因为你让两个女人，死得无声无息。”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牢房里，只剩下周富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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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柳娘的骸骨被找到了。
埋得很深，但位置和周富说的一模一样。半山腰，老松树下。
骸骨被带回大理寺，李沐亲自验看。
女性，死亡年龄二十五岁左右。身高五尺。没有生育过。生前身体不错。
致命伤——颅骨有骨折，是被重物击打造成的。不是捂死的。
李沐看着那道骨折的痕迹，沉默了很久。
周富说他是用枕头捂死柳娘的。
但枕头的力道，不可能造成颅骨骨折。
所以，周富又在撒谎。
或者，杀柳娘的，不是周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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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沐合上装骸骨的木匣，站起身，走出停尸房。
沈慕青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迎上去。
“殿下，怎么样？”
李沐看着他，慢慢说：“杀柳娘的，不是周富。”
沈慕青愣住了。
“不是周富？那……那是谁？”
李沐说：“让周富去杀柳娘的人，是周贵。但真正动手的，可能也是周贵。”
“他让周富去做这件事，是为了把周富拉下水。周富以为是自己杀的，但周贵可能早就动了手，然后让周富去处理尸体。”
“这样，周富手上就沾了两条人命。这辈子，都别想摆脱他。”
沈慕青听得后背发凉。
“周贵……他到底是什么人？”
李沐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忽然说：“沈大人，你说一个人，能坏到什么程度？”
沈慕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沐自己说：“能坏到为了自保，让自己的亲弟弟去杀人。能坏到杀了人之后，还要让弟弟以为自己杀的。能坏到把两个女人，当成棋盘上的棋子，用完就扔。”
“这种人，比周富可怕多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慕青。
“找到周贵。”
“不管他藏到哪儿，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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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李沐没有回宫。
他去了陈芸娘埋骨的那棵老槐树下。
月光很亮，照得老槐树的影子又长又黑。
李沐站在树下，站了很久。
小茯苓跟在后面，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李沐忽然说：“小茯苓，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当大夫吗？”
小茯苓摇摇头。
李沐说：“因为大夫能救人。救一个是一个。救回来的，就能活着。”
“但有些时候，大夫也救不了人。”
“陈芸娘死的时候，没有大夫在旁边。柳娘死的时候，也没有。”
“她们只能等。等了十年，等来一个迟到的公道。”
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
李沐抬起头，看着那棵老槐树。
“陈芸娘。”
“你等的公道，快来了。”
“再等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