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卷宗里的秘密
李沐又在大理寺的躺椅上躺了三天。
沈慕青一开始还担心这位殿下只是心血来潮,躺两天就腻了。结果第三天他来后衙一看——李沐还是那个姿势,躺着,旁边放着茶水和点心,小茯苓在旁边剥瓜子。
唯一的变化是,躺椅旁边多了一个小几,小几上堆着七八本卷宗。
“殿下,”沈慕青走过去,“您这是……”
“看卷宗。”李沐闭着眼说。
“可是您闭着眼……”
“闭着眼也能看。”李沐睁开眼,从旁边抽出一本卷宗递给他,“这本是你们十年前查案的原始记录,里面有个人叫王贵,是当年负责走访的差役。他写的走访记录里,有句话很有意思。”
沈慕青接过卷宗,翻到李沐指着的地方。
上面写着:“问及陈姓女子下落,邻人皆言不知。唯有一老妪言,曾见该女子与一男子立于巷口,后不知所踪。”
沈慕青看了几遍,没看出什么:“殿下,这句话怎么了?”
李沐坐起来,喝了口茶。
“沈大人,你想想——老妪看见陈芸娘和一个男子站在巷口,然后陈芸娘就不见了。这个男子是谁?老妪有没有描述他的样貌?王贵为什么没有继续问?”
沈慕青愣住了。
对啊。
他怎么从来没注意到这句话?
“还有,”李沐又抽出一本卷宗,“这是当年你们在陈芸娘借住的那户人家附近画的图。你看这里——”
他指着图上一个小黑点。
“这是什么?”
沈慕青凑近看了看:“是个水井吧?”
“对,是个水井。”李沐说,“一个村子里的水井,每天早中晚都有人去打水。如果有人住在村里,每天都要去水井。如果有人是外来的,也会去水井——因为要喝水。”
他抬眼看向沈慕青。
“沈大人,你说那个老妪,有没有可能是在水井边看见陈芸娘和那个男子的?”
沈慕青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殿下是说……那个男子,也可能是村里人?”
“或者常来村里的人。”李沐说,“总之,不是完全陌生的。如果是陌生人,老妪不会只是‘看见’——她会觉得奇怪,会说‘有个陌生人来了’。但她只是说‘看见一个男子’,说明这个男子可能是她认识的,或者至少是经常见到的。”
沈慕青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的案子,让这位殿下三天就看透了。
“那……那下官这就派人去重新走访那个村子!”
李沐摆摆手:“不急。你先把我昨天让你查的那几件事办完,再说这个。”
沈慕青一愣:“昨天?”
“对。”李沐往躺椅上一靠,“我让你查三件事:第一,陈家在京城有没有亲戚;第二,十年前京城各大当铺、银铺有没有收过刻梅花的银镯子;第三,当年负责这个案子的差役现在都在哪儿。”
沈慕青张大嘴巴。
殿下什么时候说的?
他怎么不知道?
李沐看了他一眼:“昨天下午,你出去办事的时候,我让小茯苓去给你留了话。怎么,他没传到?”
沈慕青看向小茯苓。
小茯苓眨眨眼:“传了呀。我让门口的小差役转告沈大人的。”
沈慕青:“……”
门口的小差役,昨天下午就被他派出去跑腿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算了,”李沐说,“既然没传到,那你现在就听一遍。这三件事,越快越好。”
沈慕青正色道:“是!”
他转身要走,李沐又喊住他。
“等等。”
沈慕青回头。
李沐看着他,慢慢说:“沈大人,有句话我提前说——查这个案子,可能会查到让你难受的东西。”
沈慕青一愣:“殿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沐重新闭上眼,“就是让你有个准备。查了十年的人,突然发现真相可能就在眼前,但那个真相不一定是你想看到的。”
沈慕青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殿下,下官只想让陈芸娘回家。不管真相是什么,下官都认。”
李沐没睁眼,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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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消息陆续回来了。
第一条消息:陈家在京城确实有亲戚。
陈芸娘的母亲有个远房表姐,年轻时嫁到京城,嫁给了一个姓周的商人。两家多年没有往来,但陈母记得这个表姐,当年女儿来京,说是去找她。
沈慕青拿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都在抖。
姓周的商人。
十年前,京城确实有个姓周的商人,开着一家绸缎庄,生意做得不小。
但十年前,那家绸缎庄忽然关了门,周姓商人一家不知所踪。
沈慕青立刻让人去查这个周姓商人的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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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条消息:当铺那边有线索了。
京城有家老字号当铺,叫“恒源当”,开了四十多年,账本保存得极其完整。掌柜的听说大理寺来查十年前的旧账,把当年的账本翻了出来。
十年零八个月前,有人拿一个银镯子来当。
银镯子,成色一般,重三钱,上面刻着梅花。
当了二两银子。
掌柜的记录下了当镯人的名字和住址。
那人叫周富,住在城南柳树胡同。
沈慕青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周富。
周姓商人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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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条消息:当年负责走访的差役王贵,三年前就死了。
死因是喝酒喝多了,冬天倒在路边,冻死的。
沈慕青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
王贵当年负责走访那个村子,是他亲手写的“见一男子立于巷口”,也是他亲手画的图。但他从来没有把这个线索当回事,也没有继续往下查。
如果当年他多问一句,也许这个案子早就破了。
也许周富就不会逍遥法外这么多年。
也许陈芸娘早就回家安葬了。
但现在王贵死了,死在一个冬天的雪夜里,没人知道他在死之前,有没有想起过那个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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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沐听完这三条消息,没有说话。
他躺在藤椅上,闭着眼,像是在想什么。
沈慕青站在旁边,等着他开口。
过了很久,李沐才说:“沈大人,你觉得周富是凶手吗?”
沈慕青一愣,然后说:“殿下,他当掉了陈芸娘的镯子,这还不够吗?”
“够什么?”李沐睁开眼,看着他,“够证明他见过陈芸娘,够证明他拿了她的镯子,但够证明他杀了她吗?”
沈慕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沐坐起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富现在在哪儿?”
“还在查。他十年前当完镯子之后就离开了京城,去向不明。”
“周家那个绸缎庄呢?为什么关门?”
“也还在查。表面上是生意不好,但下官觉得没那么简单。”
李沐点点头,放下茶杯。
“沈大人,你去查周富这个人。他以前是干什么的,平时和什么人来往,有没有案底,有没有仇家。还有他那个哥哥——周姓商人,也一起查。”
“然后呢?”沈慕青问。
“然后?”李沐看了他一眼,“然后去找周富,问他当年为什么当镯子。”
沈慕青犹豫了一下:“殿下,如果周富就是凶手,他会不会已经跑了?十年了,还能找到吗?”
李沐笑了笑。
“沈大人,你知道吗,有一种人,不管跑多远,最后都会回到老地方。”
沈慕青没听懂。
李沐没解释,只是挥挥手:“去吧,查清楚了再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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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五天。
沈慕青再次来到李沐的院子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兴奋,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哀。
李沐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看见他进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在石凳上坐下。
“说吧。”
沈慕青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周富,今年四十三岁,京城本地人。他哥哥叫周贵,就是陈芸娘母亲那个表姐的丈夫。”
“周贵十年前在京城开绸缎庄,生意不错。周富在他哥哥的铺子里帮忙,负责跑腿送货。”
“周富这人,街坊邻居的评价很一致——老实,本分,不爱说话,三十多了还没娶上媳妇。”
“但有一件事,邻居们都不知道。”
沈慕青顿了顿。
“周富十年前,曾经喜欢过一个姑娘。”
李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那姑娘是绸缎庄隔壁裁缝铺的学徒,姓什么叫什么已经没人记得了。只知道那姑娘后来不见了,听说是回老家了。”
“但下官查到了另一件事——”
沈慕青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递给李沐。
“这是当年那个裁缝铺的账本。上面记着,那姑娘离开的时间,正好是陈芸娘遇害的那个月。”
李沐接过账本,看了一眼,没说话。
沈慕青继续说:“下官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发现那个姑娘离开之前,曾经和周富走得挺近。有邻居看见他们一起吃过饭,还看见周富送过她东西。”
“然后那姑娘就不见了。”
“然后陈芸娘就来了京城。”
“然后陈芸娘也死了。”
沈慕青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紧。
“殿下,下官有个猜测——”
“周富喜欢那个姑娘,但那个姑娘不喜欢他,或者有什么别的原因,总之他们没成。姑娘走了,周富心里空落落的。”
“这时候,陈芸娘来了。她是来投亲的,投的是周富的哥哥周贵。周富见到她,发现她长得和那个姑娘有点像——下官找陈家人要过画像,确实有几分相似。”
“周富的心思活泛了。”
“他开始接近陈芸娘,对她好,送她东西。陈芸娘一个外地来的姑娘,人生地不熟,有个人对她好,她自然感激。”
“但后来,周富可能做了什么——可能是表白了,可能是动手动脚了,陈芸娘不愿意,反抗了,挣扎了——”
“周富一怒之下,杀了她。”
“杀了之后他怕了,就把她的脸划烂,让她没法被人认出来。然后把她的随身东西都处理掉,镯子拿去当了,其他的可能烧了扔了。”
“然后他跑了。”
沈慕青说完,看着李沐,等着他的反应。
李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周富现在在哪儿?”
沈慕青说:“找到了。他跑回了老家——京城郊外一个小村子,就是当年陈芸娘借住的那个村子。”
李沐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个村子?”
“对。”沈慕青说,“他离开京城后,回了老家,在老家的村子里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十年,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那个村子,就是当年陈芸娘借住的地方。”
“他每天去村口的水井打水,每天从那棵老槐树下经过。老槐树下埋着的,就是他亲手杀死的陈芸娘。”
李沐听完,站起身。
“走吧。”
沈慕青一愣:“去哪儿?”
“去见周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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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富的家在村子最东边,三间土房,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
李沐和沈慕青到的时候,周富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四十出头,身材敦实,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憨厚。看见有人来,他放下斧头,直起腰,眯着眼看向来人。
“你们找谁?”
沈慕青亮出腰牌:“大理寺办案。你是周富?”
周富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他点点头:“是我。有什么事?”
沈慕青正要开口,李沐忽然说:“进屋说吧。”
周富看了他一眼,没认出这是谁,但看他气度不凡,知道不是普通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进吧。”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但东西不多,一看就是普通人家。周富的媳妇正在缝衣裳,看见有客人来,赶紧起身倒水。
李沐在凳子上坐下,看着周富。
周富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说话。
李沐开口了:“周富,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吗?”
周富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知道。”
他媳妇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针扎进了指头,但她没吭声。
周富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李沐。
“那个镯子,是我当的。”
沈慕青往前一步,想说什么,李沐抬手制止了他。
“继续说。”
周富深吸一口气。
“她叫陈芸娘,是我嫂子的表侄女。十年前的秋天,她来京城投亲,在我哥家住了一段时间。”
“我那时候……我那时候鬼迷心窍了。”
“我之前喜欢过一个姑娘,那姑娘走了,我心里空落落的。陈芸娘来了,她长得有点像那个姑娘,我就……我就对她好。”
“她刚来的时候,很感激我。后来……”
周富的声音顿住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继续说。
“后来我做了错事。”
“我那天喝了酒,去找她。她住在我哥家后院的一个小屋子里。我……我对她动手动脚。她不愿意,挣扎,喊叫。”
“我怕了。”
“我怕她喊来人,我怕我哥知道,我怕我嫂子的表侄女来了我家却出了这种事——”
“我捂住了她的嘴。”
“捂了很久。”
周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等我回过神来,她已经不动了。”
他媳妇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咬着嘴唇,没发出声音。
周富没有看她,只是看着自己的手。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就那么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后来我做了件事——我把她的脸划烂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想让她不被认出来,可能是想让自己不记得她的脸。我不知道。”
“然后我把她背出去,埋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她的东西,我烧了一些,镯子我拿去当了。”
“当来的二两银子,我一分没花。就在那个匣子里。”
他指了指墙角的一个木头匣子。
“十年了,我一分没花。”
沈慕青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又回这个村子?”
周富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我想离她近一点。”
“我跑过。跑出去一年,在别的地方过日子。但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她站在我床前,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后来我想,与其跑,不如回来。回来守着她,至少能每天去看看她,跟她说说话。”
“我把她埋在那儿,没人知道。只有我知道。”
“每年清明,我都去给她烧纸。腊月梅花开的时候,我也去。因为她叫芸娘,因为她喜欢梅花。”
他说着说着,声音哑了。
“我知道我该死。我知道。”
“但我舍不得我媳妇。她嫁给我十年,什么都不知道。我舍不得她。”
他媳妇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但她没有骂他,没有打他,只是捂着脸哭。
周富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我对不起你。我骗了你十年。”
他媳妇哭着说:“我知道。”
周富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