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卷宗里的秘密
“我知道。”他媳妇擦了一把眼泪,抬起头,“我嫁给你第二年就知道了。”
“那年清明,你说去给一个朋友上坟。我偷偷跟着你,看见你跪在那棵槐树下,烧纸,磕头,喊着一个女人的名字。”
“我问你,你不说。我也不问。”
“这些年,你每年都去。我每年都跟着。我知道那下面埋着一个人,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
她说不出“杀人”那两个字。
周富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他媳妇看着他,“说你是个杀人犯?说我嫁错了人?”
“可我没嫁错。”
“你对我好,对孩子们好,对村里人好。你不喝酒,不打人,不赌钱。你干活勤快,种地卖力,从不偷懒。我嫁给你十年,你没让我受过一点委屈。”
“我不知道你以前做过什么,但我知道你这十年是什么样的。”
“我想过报官。但报了官,你就没了。孩子们怎么办?我怎么办?”
“所以我没报。”
“我告诉自己,那个人已经死了。你活了。这十年,你是活的。”
屋里静得让人窒息。
周富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媳妇坐在那儿,脸上全是泪,但腰挺得直直的。
沈慕青看向李沐。
李沐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杀人犯。
一个知道丈夫是杀人犯却守了十年的女人。
他想起了自己前世见过的那些案子——凶手、受害者、家属,每个人都活在各自的悲剧里,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别无选择。
但今天,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
凶手知道自己该死。
受害者的亲人不知道真相。
凶手的妻子知道真相,却选择了沉默。
不是包庇,不是纵容。
是舍不得。
舍不得那个对她好的人。
李沐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堆劈了一半的柴。
阳光照在柴堆上,照在斧头上,照在院子角落那棵歪脖子树上。
他忽然问:“你闺女几岁了?”
周富愣了一下,然后说:“八岁。”
“儿子呢?”
“五岁。”
李沐点点头。
然后他转身,看向沈慕青。
“沈大人,按律,杀人该当何罪?”
沈慕青沉声道:“故意杀人,按律当斩。”
李沐看向周富。
周富没有求饶,没有辩解,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媳妇猛地站起来,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富看着她,轻声说:“别说了。你替我瞒了八年,够了。”
他又看向李沐和沈慕青。
“两位大人,我只有一个请求。”
“让我回去看看孩子,跟他们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跟你们走。”
沈慕青看向李沐。
李沐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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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富去了隔壁的房间。
门关着,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只听见低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偶尔有一两声孩子的笑声。
周富的媳妇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眼泪一直流。
李沐站在她旁边,忽然问:“你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翠莲。”
“翠莲,”李沐说,“这十年,你过得苦不苦?”
翠莲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摇了摇头。
“不苦。”
“他对我好。”
李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伏法之后,你怎么办?”
翠莲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怎么办。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天塌了。
但她还有两个孩子。她得撑着。
李沐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塞进她手里。
“这是五百两,给孩子念书用。”
翠莲愣住了,拼命推辞:“大人,这不行,这怎么能——”
李沐没让她推回去。
“不是我给的。”他说,“是他当掉的那个镯子,十年了,该还的。”
翠莲看着手里的银票,哭得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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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富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他走到翠莲面前,看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沈慕青。
“走吧。”
沈慕青看向李沐。
李沐点了点头。
周富被带走了。
翠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
李沐没有走。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劈了一半的柴,看着那扇半开的门,看着墙角那棵歪脖子树。
然后他问:“那棵槐树,在哪儿?”
翠莲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村子西边。
“村口,老槐树。”
李沐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沈慕青追上来:“殿下,您要去哪儿?”
“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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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老槐树,少说也有两三百年了。
树干粗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枝叶遮天蔽日,洒下一大片阴凉。
树下什么也没有。没有坟头,没有墓碑,连块石头都没有。
只有一片被踩实了的土地,和几片刚落下的槐树叶。
李沐站在树下,静静地看着这片地。
“陈芸娘,”他在心里说,“害你的人,找到了。”
“你等了十年,可以回家了。”
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
李沐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沈慕青说:“把骸骨起出来,送回江南道,交给她母亲。让陈家好好安葬。”
沈慕青郑重地点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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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的路上,马车走得很慢。
沈慕青坐在李沐对面,一直沉默。
过了很久,他忍不住问:“殿下,周富那个媳妇……您为什么给她银子?”
李沐看着窗外,没回头。
“因为她是个好人。”
沈慕青愣了一下。
“好人?”他说,“她知情不报,包庇凶手——”
“她知情不报,是因为她丈夫这十年是个好人。”李沐打断他,“沈大人,你审过的案子比我多。你见过多少杀人犯?”
沈慕青没说话。
“我见过。”李沐说。
他前世见过。
那些杀人犯,有的穷凶极恶,有的阴险狡诈,有的冷血无情。
但也有这样的。
一时冲动,一念之差,一步走错,然后一辈子都活在愧疚里。
周富这十年,不是装的。
他是真的在赎罪。
守在埋着受害者的村子里,每天从她身边经过,每年给她烧纸上坟,把自己活成一个好人,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
不是为了让别人看。
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
“他该死。”李沐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但他媳妇不该死,孩子不该死。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凭什么要跟着一起受苦?”
沈慕青沉默了。
“殿下,”他过了一会儿说,“您的心,太软了。”
李沐笑了笑,没说话。
软吗?
也许是吧。
但他想起自己前世在急诊科的日子。那些救回来的病人,那些没救回来的,那些哭得撕心裂肺的家属。
他见过太多生死,反而更知道活着的可贵。
周富该死。
但他的媳妇,他的孩子,该活着。
该好好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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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京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李沐下了马车,正要进院子,忽然看见太子站在门口。
“大哥?”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太子看着他,走过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听说你今天去抓人了?”
李沐点点头。
“累不累?”
“还好。”
太子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小九,有时候大哥真羡慕你。”
李沐一愣:“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能分得清。”太子说,“谁该死,谁不该死,谁该被罚,谁该被救。你心里清清楚楚的。”
李沐没说话。
太子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
“进去吧。太后等你吃饭呢。等了一天了。”
李沐点点头,往里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回头。
“大哥。”
“嗯?”
“今天那个杀人犯的媳妇,我给了她五百两银子,说是当掉那个镯子的钱。回头你帮我补上,我手头没那么多。”
太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大哥给你补。”
李沐点点头,转身进去了。
太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李沐才七八岁,在御花园里看见一只受伤的麻雀。他蹲在那儿,小心翼翼地捧起来,跑去找太医,让太医给麻雀治伤。
太医哭笑不得,说这是麻雀,不是什么珍禽,不用治。
李沐不听。他说:“它疼。”
最后还是太医给麻雀上了药,包扎好,养了几天,放走了。
太子当时站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个弟弟,心太软了。
十几年过去,这个弟弟还是这样。
心软,但分得清。
对好人软,对坏人硬。
这样挺好。
太子笑了笑,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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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李沐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呆。
小茯苓在外间问:“殿下,您今天累了一天,早点睡吧。”
“嗯。”
但他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周富,翠莲,那两个孩子,村口的老槐树。
还有那句——
“每年清明,我都去给她烧纸。腊月梅花开的时候,我也去。因为她叫芸娘,因为她喜欢梅花。”
李沐翻了个身。
陈芸娘。
你等到了。
可以回家了。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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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慕青来了。
他站在李沐的院子里,脸色不太好看。
李沐正在喝粥,看见他的脸色,放下碗。
“怎么了?”
沈慕青沉默了一下,说:“周富在牢里,全招了。”
“嗯。”
“但他还说了另一件事。”
李沐看着他。
沈慕青深吸一口气。
“他说,他当年杀人之后,去当镯子的时候,在当铺里遇到一个人。”
“那个人看见他当镯子,认出那是陈芸娘的。”
“然后那个人跟他说了一句话。”
李沐的眼睛眯了起来。
“什么话?”
沈慕青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那个人说:‘你的事,我替你瞒着。但你得帮我做件事。’”
李沐放下碗。
“那个人是谁?”
沈慕青说:“周贵。”
李沐愣了一下。
周贵?
周富的哥哥?
陈芸娘来投奔的那个亲戚?
“周贵让他做什么?”
沈慕青的声音沉了下去。
“让他杀了另一个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