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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晒太阳的王爷

李沐又躺了三天。

不是他想躺,是太后不让起。

“大病初愈,得养足一百天!”太后说得斩钉截铁,“这才十天不到,急什么?给哀家好好躺着!”

李沐试图挣扎:“奶奶,我就是昏了几天,不是大病——”

“昏了几天还不是大病?”太后瞪他,“你知道你昏那几天哀家掉了多少眼泪?你知道你大哥三天三夜没合眼?你知道你二哥马都跑死了两匹?你敢说这不是大病?”

李沐闭嘴了。

行吧,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于是他又躺了三天。

但这三天他也没闲着。

每天太子来陪他说话,他就趁机多问一些朝堂的事、京城的事、宫里的事。太子以为他是失忆了想补回来,有问必答,恨不得把从小到大的事全给他讲一遍。

每天三哥来念诗,他就趁机问一些人情世故、官员往来。三哥虽然清高,但翰林院掌着天下文脉,朝中大小官员的底细他门儿清。

每天二哥派人来送东西,他就趁机问一些军中的事、边关的事。二哥属下都大大咧咧,但说到行军打仗、排兵布阵,那是真内行。

太后来得最勤,每次来都带吃的,李沐就趁机问一些宫里的旧事、各位皇子小时候的事。太后最喜欢讲这些,一说起来就停不住。

小茯苓私下问他:“殿下,您怎么突然对这么多事感兴趣了?”

李沐躺在躺椅上,懒洋洋地说:“闲着也是闲着,听个热闹。”

小茯苓信了。

但李沐自己知道,他是在补课。

穿越过来,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虽然有原主的记忆在慢慢融合,但那些记忆是零散的、碎片化的,像是一本被撕碎的书,得慢慢拼起来。

与其等着记忆自己回来,不如主动去问。

反正这些人都是真心疼他的,问什么答什么,从来不嫌烦。

三天下来,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多了不少。

大周朝立国一百五十余年,传到当今皇帝是第四代。皇帝名周琰,年号永平,在位二十五年,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皇帝有九个儿子、三个女儿。长子李承泽,立为太子,年三十五,已监国五年。次子李承策,封靖王,镇守北境,掌十万大军。三子李承昀,封瑞王,掌管翰林院,天下文人之首。四子到八子都封了王,各自在封地,轻易不回京。

九子就是他自己,李沐,封号还没来得及定——按规矩皇子二十岁行冠礼后封王,他才刚满二十,又遇上昏迷这事,封王的事就暂时搁下了。

“不过也快了,”太子说,“等你养好了,父皇肯定给你挑个好封号。”

李沐对这些不太在意。封王不封王的,反正都是皇子,该躺平照样躺平。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大哥,”他问,“我之前开的那个医馆,现在谁管着?”

太子说:“暂时关着门。你倒下了,小茯苓回来报信,医馆就关了。你放心,药材什么的都锁好了,没人动。”

李沐点点头。

他想去医馆看看。

不是因为多热爱工作——他前世累死累活干了六年,早就想躺平了。

但他记得原主的记忆碎片里,那些在医馆里进进出出的百姓,那些看完病后千恩万谢的眼神,那些小孩递过来的野花、老人送来的鸡蛋……

原主是真心喜欢那个医馆。

既然继承了原主的身体,也继承了他的家人,那他的医馆,李沐也想替他守着。

“大哥,”他说,“我想去医馆看看。”

太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就要拒绝。

李沐抢先说:“我就去看看,不坐诊,不动手,就看看。看完就回来。”

太子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门口——太后刚走,这会儿不在。

“行吧,”太子压低声音,“但你不能让太后知道。太后要是知道了,大哥得挨骂。”

李沐笑了:“保密。”

---

第二天一早,李沐就出门了。

小茯苓跟着,太后派来的暗卫阿青也暗中跟着——李沐没看见人,但小茯苓说阿青一直都在,只是不露面。

马车从皇宫侧门出去,穿过几条街,在城东的一条巷子口停下。

“殿下,到了。”小茯苓掀开车帘。

李沐下了车,抬头看去。

巷子不宽,但很干净。两边是普通民居,门口种着些花花草草。往里走二十来步,就能看见一扇半旧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字:

济世堂

字迹清隽飘逸,一看就是三哥的手笔。

门是关着的,上面挂着一把锁。

李沐站在门口,看着这块匾,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原主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浮现——

他第一次跟太后说想开医馆,太后愣了半天,然后说:“去吧,奶奶给你出银子。”

他选地址的时候,三哥陪着走了十几条街,最后看中这条巷子,说“闹中取静,好”。

他挂牌那天,二哥从北境来信,让人送来一车药材,说是贺礼。

他坐诊第一天,大哥悄悄换了便服来看他,在门外站了半天,没进来。

还有那些百姓——

卖菜的大娘送过一把青菜,说是自家种的。

修鞋的老汉来看过腿,好了之后非要给他免费修鞋。

隔壁的小孩发烧,他去看了,小孩好了之后,天天在门口等他,喊“大夫叔叔”……

李沐站在原地,看着这扇门,忽然有点理解了。

原主为什么喜欢这里。

不是因为这里能让他施展医术,也不是因为这里能让他出名。

是因为这里让他觉得,他是被需要的。

不是作为皇子,不是作为“太后的孙儿”“太子的弟弟”,而是作为一个普通人,一个能帮到别人的人。

李沐前世当医生,也是这种感觉。

累是真的累,但看到病人从抢救室里活着出来,那种感觉,值了。

“殿下?”小茯苓见他发呆,小声问,“要进去吗?”

李沐回过神来:“进。”

小茯苓掏出钥匙,打开门。

门后是一个小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正房三间,中间是诊室,左边是药房,右边是休息室。院子里种着几盆草药,薄荷、藿香、金银花,长得郁郁葱葱。

李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墙角有个水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

他蹲下来看,锦鲤游过来,以为是喂食的。

“这鱼谁养的?”他问。

小茯苓说:“是您自己养的呀。您说诊室里待久了眼睛累,看看鱼能歇歇眼。”

李沐愣了一下。

这倒是个好习惯。

他站起身,正准备进屋看看,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

“请问……这里是九殿下的医馆吗?”

李沐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岁左右,面容清瘦,目光如炬,一身官服穿得笔挺。他站在门槛外,没有贸然进来,只是拱手行礼。

李沐打量了他一眼。

官服是大理寺的款式,胸前补子是獬豸——这是大理寺卿的官服。

大理寺卿,正三品,掌天下刑狱,是真正的实权人物。

这人来找我干嘛?

李沐心里想着,脸上不动声色:“我就是。阁下是?”

中年男人抬起头,目光落在李沐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期待,有犹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下官大理寺卿沈慕青,参见九殿下。”他躬身行礼,“冒昧来访,还请殿下恕罪。”

李沐摆摆手:“沈大人客气了。有事?”

沈慕青站直身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小茯苓。

李沐明白了:“小茯苓,你去屋里收拾收拾,看看药材都在不在。”

小茯苓应了一声,跑进药房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李沐和沈慕青两人。

李沐往旁边的石凳上一坐,指了指对面的石凳:“沈大人坐。说吧,什么事?”

沈慕青没有坐。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撩起官袍,单膝跪了下去。

“殿下,”他说,“下官有一事相求。”

李沐愣了一下。

大理寺卿,正三品,实权在握,居然一见面就给他下跪?

“沈大人,”他说,“你这是干什么?起来说话。”

沈慕青没起:“殿下若不答应,下官就不起。”

李沐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大人,”他说,“你知道我这个人最讨厌什么吗?”

沈慕青一愣。

“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李沐懒洋洋地说,“你跪着也行,那我就听着。你说吧,什么事?”

沈慕青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没有起身,而是直接开口:

“下官想请殿下帮忙破案。”

李沐挑了挑眉:“破案?我是大夫,不是捕快。”

“但这个案子,只有殿下能破。”

“为什么?”

沈慕青抬起头,直视着李沐的眼睛:“因为殿下说过一句话——‘毁容不一定能毁掉身份,看骨骼就能复原’。”

李沐愣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刚穿越那天,他烧得迷迷糊糊,太后来看他,随口说了一句“京郊有个案子,听说那姑娘的脸被毁了,可怜见的”,他迷迷糊糊地回了一句“毁容不一定能毁掉身份,看骨骼就能复原”。

当时他烧得昏昏沉沉,根本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但太后记住了。

太后记住了,就有人记住了。

眼前这位大理寺卿,显然就是那个“记住了”的人。

“沈大人,”李沐说,“我那句话是随口说的,当不得真。”

“殿下,”沈慕青说,“下官查这个案子,查了十年。”

李沐沉默了一下。

十年。

一个人,愿意为一个案子耗上十年,这说明什么?

要么是这人轴得不行,要么是这个案子对他有特殊的意义。

“起来说话。”李沐说,“你跪着我看着累。”

沈慕青犹豫了一下,站起身,在石凳上坐下。

“说说吧,”李沐往石凳上一靠,摆出听故事的姿势,“什么案子,能让你查十年?”

沈慕青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十年前,京郊发现一具女尸。”

“死者年约二十,衣着普通,像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子。但她的脸被人用刀划烂,面目全非,无法辨认。”

“现场没有留下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没有户籍,没有信物,没有随身物品。像是有人刻意把她的身份抹去了。”

“下官当时刚到大理寺不久,负责这个案子。我查了三个月,走遍了京郊所有的村子,问遍了所有的人家,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报失踪。”

“案子就这么搁下了。”

李沐听着,没有插话。

沈慕青继续说:“但下官没有放弃。十年来,每年清明,我都会去京郊那座无名坟前祭拜。我告诉自己,只要我还活着,就要找到她是谁,就要找到杀她的凶手。”

“三年前,我终于找到了一个线索。”

“京郊有个老妇人,当年曾经见过一个年轻女子,长得和那具女尸的身形很像。那女子在她家借住过几天,说是来京城投亲的,后来就不见了。”

“老妇人记得,那女子说话带着南边的口音,手上戴着一个银镯子,镯子上刻着一朵梅花。”

李沐听到这里,忽然问:“那个银镯子呢?”

沈慕青摇摇头:“不知道。现场没有发现。”

李沐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有了这个线索,下官顺着查下去,发现那女子很可能来自江南道。我派人去江南查访,查了两年,终于找到一个可能的人选——”

“江南道有个小镇,镇上有户姓陈的人家。十年前,他们家的女儿陈芸娘来京城投亲,从此杳无音信。陈芸娘的母亲还活着,她说女儿手上确实戴着一个银镯子,是她亲手打的,上面刻着梅花——因为芸娘出生在腊月,正是梅花开的时节。”

李沐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你们怎么确认那具尸体就是陈芸娘?”

沈慕青苦笑:“没办法确认。脸毁了,没有画像。陈母年迈,无法进京辨认。而且就算她来了,也认不出——那具尸体已经只剩白骨了。”

李沐沉默了一下。

“所以你现在需要确认的,是那具白骨的身份。”

“是。”

“怎么确认?”

沈慕青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殿下说过,看骨骼就能复原。”

李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大人,”他说,“我说的是‘看骨骼就能复原’,意思是可以通过骨骼判断性别、年龄、身高,甚至一些特征——比如有没有受过伤、有没有生过病。但你要我把一张脸复原出来,那得画师配合,而且也不一定准。”

沈慕青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可以试试?”

李沐想了想:“那具白骨还在吗?”

“在。大理寺一直收着。”

“行,”李沐站起身,“带我去看看。”

沈慕青愣了一下:“现在?”

“不然呢?”李沐打了个哈欠,“反正我今天也没事。”

---

大理寺的停尸房,比李沐想象的要干净。

或者说,比前世那些法医中心的停尸房干净多了。

但味道还是那么像——药物,腐败,冰块,混合在一起,构成了李沐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尸体的味道”。

沈慕青走在他旁边,见他神色如常,心里暗暗吃惊。

九殿下是学医的他知道,但一般人进停尸房,多少会有点不适。这位殿下倒好,跟逛自家后院似的,还四处打量,偶尔点点头,像是在评价什么。

“这地方收拾得不错。”李沐说。

沈慕青:“……殿下过奖。”

“不是过奖,”李沐指了指墙角,“那里通风做得好,能减少异味。架子是铁的,好清洗,不容易藏污纳垢。地上有水槽,方便冲洗。看得出来,你们大理寺的仵作是个讲究人。”

沈慕青愣住了。

这位殿下,是第一次来大理寺停尸房吧?

怎么一眼就看出这么多东西?

他正想着,一个干瘦的老头从里间走出来,看见沈慕青,躬身行礼:“大人。”

“老张,”沈慕青说,“把十年前那具无名女尸的骨骸取出来,九殿下要看。”

老张愣了一下,看了李沐一眼。

李沐冲他点点头:“麻烦你了。”

老张没说什么,转身进去,不一会儿捧出一个木匣子,在台子上打开。

里面是一具完整的人体骨骼,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骨头都用细绳固定在原位。

李沐走过去,低头看着这具骨骼。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围着台子转了一圈,从各个角度观察。

沈慕青和老张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李沐开口了:

“女性,死亡年龄在二十到二十二岁之间。身高五尺二寸左右,也就是现在的一米六上下。没有生育过。生前身体不错,营养状况良好,没有严重的营养不良或长期疾病的痕迹。”

沈慕青眼睛一亮:“殿下怎么知道的?”

李沐指了指骨盆的位置:“看这里。女性的骨盆和男性不同,这个一看就是女性。耻骨联合面的形态可以推断年龄,这个磨损程度,二十出头。身高看四肢长骨,有公……规律可以算。有没有生育过看耻骨和骶骨,她的耻骨没有生育痕迹。”

老张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

他干了一辈子仵作,验尸全靠经验和师父传下来的口诀。什么“耻骨联合面”,什么“公式”,他听都没听过。

李沐继续说:“她左腿的小腿骨,也就是胫骨,曾经骨折过。看这里——”

他指着左腿胫骨中段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愈合痕迹。

“骨折时间大概在死亡前两到三年。愈合得不错,说明当时得到了妥善的治疗,没有留下后遗症。但走路可能稍微有点跛,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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