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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晒太阳的王爷

沈慕青的心跳加快了。

陈芸娘的母亲说过,女儿十二岁的时候摔断过腿,养了大半年才好。

“还有,”李沐指着颅骨,“她的右侧下颌第二磨牙,也就是从中间数第七颗牙,有严重的龋齿,已经烂到牙根了。这颗牙在她生前应该经常疼,可能已经松动。”

沈慕青的手微微发抖。

陈芸娘的母亲说过,女儿从小牙就不好,疼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

“另外,”李沐又看了看锁骨和肩胛骨,“她的锁骨和肩胛骨发育对称,说明没有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手掌骨也比较纤细,不是干粗活的手。可能是个普通人家女子,做点针线活什么的,但不用下地种田。”

沈慕青深吸一口气,看向老张。

老张已经目瞪口呆,喃喃道:“神了……真是神了……”

沈慕青转向李沐,声音有些发颤:“殿下,这些……都能作为证据吗?”

李沐想了想:“可以作为辅助证据,但不能单独定罪。这些东西只能说明她是谁,不能说明谁杀了她。你要抓凶手,还得有别的线索。”

沈慕青点点头:“下官明白。但只要能确认身份,就能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当年她来京城投亲,投的是谁?那个人现在在哪儿?这些都可以查。”

李沐看着他,忽然问:“沈大人,你查这个案子十年,就是为了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讨个公道?”

沈慕青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殿下,下官年轻时也办过错案。有一年,一个老汉来报案,说他儿子失踪了。我查了三个月,没查出来,就搁下了。后来才知道,他儿子是被邻居害死的,就埋在村后的山里。如果我再多查几天,也许就能找到。”

“从那以后,我告诉自己,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弃。这个陈芸娘,她也是谁的女儿,也许也是谁的姐姐、谁的妹妹。她死了,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祭拜,就孤零零地埋在荒郊野外。十年了,她的母亲还在等她回家。”

“下官想让她回家。”

李沐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慕青的肩膀。

“沈大人,”他说,“你是个好人。”

沈慕青愣了一下。

“走吧,”李沐转身往外走,“我跟你去查这个案子。”

沈慕青大喜,赶紧跟上:“殿下愿意帮忙?”

“嗯。”

“可是殿下刚才说,这些证据不能定罪……”

“不能定罪,但能锁定方向。”李沐头也不回,“她来京城投亲,投的是谁?那个人还在不在?在的话,为什么不说她来过?不在的话,去了哪儿?她死的时候穿着普通衣裳,手上却有银镯子——那镯子去哪儿了?凶手如果是劫财,为什么只拿镯子,不拿别的?如果是劫色,为什么她的尸骨没有挣扎或搏斗的痕迹?”

他一口气说了一串问题,然后回头看了沈慕青一眼。

“沈大人,你查了十年,这些问题都查过吗?”

沈慕青被问得愣住了。

有些查过,有些没查过。

不是不想查,是不知道从何查起。

但眼前这位年轻的殿下,只看了一炷香的工夫,就想到了这么多。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太后会说“我孙儿随便一句话,你们就好好听着”了。

这位九殿下,不是随便说说的。

---

出了停尸房,李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气。

小茯苓凑过来:“殿下,您没事吧?那里面……那里面是不是很吓人?”

李沐看了他一眼:“吓人?”

“就是……有死人……”

“死人有什么吓人的,”李沐说,“活人才吓人。”

小茯苓没听懂,但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沈慕青从后面跟上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求人帮忙”变成了“捡到宝了”。

“殿下,”他说,“您看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李沐想了想:“先吃饭。”

沈慕青愣了一下:“吃饭?”

“我早上出来,还没吃午饭呢。”李沐理所当然地说,“沈大人,你们大理寺管饭吗?”

沈慕青:“……”

管。

当然管。

殿下都开口了,能不管吗?

---

半个时辰后,李沐坐在大理寺后衙的偏厅里,面前摆着四菜一汤。

沈慕青坐在对面,陪他吃饭。

说是陪,其实沈慕青根本没心思吃。他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些话——耻骨联合面、龋齿、骨折愈合痕迹、锁骨发育对称……

这些东西,他闻所未闻。

“殿下,”他忍不住问,“您刚才说的那些……是怎么看出来的?”

李沐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去,才开口:

“沈大人,你知道人和人最大的区别在哪儿吗?”

沈慕青一愣:“在哪儿?”

“在骨头里。”

李沐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每个人的骨头都不一样。男女不一样,老少不一样,高矮不一样,胖瘦不一样。受过伤的有痕迹,生过病的有印记,干过什么活的也能看出来。骨头会说话,只是看你会不会听。”

沈慕青听得入了神。

李沐继续说:“你那具尸体,左腿胫骨骨折过。骨折愈合后,骨痂会留下一道痕迹,一百年都消不掉。牙齿的龋坏程度,可以推断她生前的生活习惯——爱吃甜的、不爱刷牙的,牙就烂得快。锁骨和肩胛骨的形态,可以推断她平时干不干重活——经常挑担子的,锁骨会变形。这些都是铁证,比人证靠谱。”

沈慕青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站起身,对着李沐深深一揖。

“殿下,下官受教了。”

李沐摆摆手:“别来这套。吃完饭,你把当年查案的卷宗拿来我看看。还有,那个老妇人的地址,还有陈家的地址,还有当年负责这案子的差役名单——所有能找到的东西,都拿来。”

沈慕青大喜:“是!”

李沐又夹了一筷子菜,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沈大人,你们大理寺有躺椅吗?”

沈慕青一愣:“躺椅?”

“嗯。”李沐说,“我看卷宗的时候喜欢躺着看,舒服。”

沈慕青:“……”

有。

没有也得有。

殿下要看卷宗,躺椅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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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李沐就在大理寺后衙的院子里躺下了。

躺椅是现买的,沈慕青让人跑了好几条街,买了把最舒服的藤椅。旁边摆着茶几,茶几上放着茶水和点心。小茯苓在旁边伺候着,负责翻卷宗、递茶水、剥瓜子。

沈慕青站在旁边,看着这位殿下躺在藤椅上,一手端着茶杯,一手翻着卷宗,偶尔还眯着眼晒晒太阳,心里五味杂陈。

他查了十年的案子,让这位殿下查出了这么多新线索。

而这位殿下查案的方式,是躺着。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他想。

李沐翻完一本卷宗,随手递给小茯苓:“这个没用的,放一边。”

又翻完一本:“这个有点意思,留着。”

再翻完一本:“这个谁写的?字太丑了,看不清,换一本。”

沈慕青:“……”

殿下,那是下官亲笔写的。

但他没敢说。

翻了两个时辰,李沐终于看完了所有的卷宗。他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看向沈慕青。

“沈大人,你有几个问题答不上来?”

沈慕青一愣:“什么问题?”

“我刚才问的那些,”李沐说,“她投亲投的是谁?那个人现在在哪儿?银镯子去哪儿了?有没有搏斗痕迹?”

沈慕青沉默了一下:“……大部分答不上来。”

李沐点点头:“那就对了。你这个案子,不是查得不细,是方向错了。”

沈慕青精神一振:“请殿下指点。”

李沐从躺椅上坐起来,把几本卷宗放在一起。

“你一直盯着‘她是谁’这条线,查了十年。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她来投奔的人,才是关键?”

沈慕青若有所思。

“陈芸娘来京城投亲,说明京城有她的亲戚。这个亲戚,要么是远亲,要么是近亲,但不管是什么亲,她一个年轻姑娘,不可能无缘无故跑这么远来投奔。”

“她来了之后,死了。脸被毁了,身份被抹掉了。谁干的?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个她来投奔的人。”

“为什么?因为她来了,那个人发现她是个麻烦,或者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或者那个人本来就是个坏人——总之,她死了。”

“然后那个人毁掉她的脸,扔掉她的随身物品,假装不认识她。”

李沐顿了顿,喝了口茶。

“沈大人,你查了十年陈芸娘是谁,但你没查她来投奔的是谁。因为你觉得,只要找到她是谁,就能找到凶手。但事实上,凶手可能就在她来投奔的那个人身边。”

沈慕青听得冷汗都下来了。

对啊。

他怎么没想到?

“那……那殿下觉得,现在应该怎么查?”

李沐想了想:“先查陈芸娘家在京城有没有亲戚。远的近的都查,祖上有没有人在京城做过官、经过商、落过户。查清楚了,再看这些人十年前在哪儿,有没有作案时间,有没有作案动机。”

“还有那个银镯子。银镯子如果被凶手拿走了,要么卖了,要么藏了,要么熔了。去当铺、银铺查一查,十年前有没有人拿一个刻着梅花的银镯子来卖。虽然过了十年,但如果是老字号当铺,可能有账本可查。”

“还有,你说当年陈芸娘借住过的那个老妇人,她家附近有没有人见过陈芸娘和谁来往?有没有人看见她离开?这些都可以再问问。”

他一口气说了好几条,沈慕青一条一条记在心里,越听越觉得——自己这十年,简直是白干了。

“殿下,”他忍不住问,“您以前查过案?”

李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没查过。就是喜欢琢磨。”

他没说谎。

前世他没查过案,但他学过法医,跟着出现场的时候,看过刑警怎么查案。那些人破案,靠的就是“琢磨”——琢磨现场、琢磨物证、琢磨人。

他只是把那些东西,用在了这儿。

沈慕青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今天遇到了高人。

“殿下,”他深深一揖,“下官替陈芸娘,替她母亲,谢过殿下。”

李沐摆摆手:“别谢太早。案子还没破呢。”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我先回去,明天再来看卷宗。”

沈慕青一愣:“殿下这就走了?”

“不然呢?”李沐打了个哈欠,“太阳快下山了,回去晚了太后要骂人的。”

沈慕青:“……”

行吧。

殿下说得对,太后要骂人,谁敢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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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晃晃悠悠往回走。

小茯苓坐在李沐旁边,欲言又止。

李沐闭着眼养神:“想问什么就问。”

小茯苓憋了半天,问:“殿下,您真的觉得那个案子能破吗?”

李沐没睁眼:“能。”

“为什么?”

“因为有人惦记着。”

小茯苓没听懂。

李沐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个沈慕青,查这个案子查了十年。十年啊,小茯苓。一个人有多少个十年?他愿意把十年花在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身上,就冲这个,这个案子就该破。”

“再说那个陈芸娘,死了十年,没人知道,没人祭拜。但她母亲还活着,还在等她回家。”

“活着的人惦记着,死了的人就还没走远。”

李沐重新闭上眼。

“这个案子,我接了。”

---

回到宫里,天已经擦黑了。

李沐刚进自己的院子,就看见太后坐在正厅里,旁边站着几个宫女,一个个噤若寒蝉。

坏了。

李沐心里咯噔一下。

太后看见他进来,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开口:

“小九啊,今天去哪儿了?”

李沐眨眨眼,决定坦白从宽:“去医馆了。”

“医馆?”

“还有大理寺。”

太后的眉毛挑了起来:“大理寺?”

“沈大人请我去帮忙看个案子。”李沐走到太后身边,蹲下来,仰着脸看她,“奶奶,我就是去看看,没累着。”

太后看着他这张脸,气先消了一半。

但她还是板着脸:“你才刚好,就往外跑?哀家怎么跟你说的?养足一百天!”

“奶奶,”李沐说,“那个案子挺有意思的。而且我就是去看看,出出主意,不用动手。您要是不放心,我明天带着太医去,行不行?”

太后被他气笑了:“你当太医是给你当跟班的?”

“那奶奶派个人跟着我,看着我,一累就让我回来。”

太后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哀家说不过你。去吧去吧,但有一条——”

“您说。”

“每天按时回来吃饭,不许熬夜,不许累着。”

李沐笑了:“遵命。”

太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软下来:

“小九啊,奶奶不是不让你做事。奶奶就是怕你再出事儿。你不知道,你昏那几天,奶奶这心里……”

她没说下去。

李沐握住她的手:“奶奶,我知道。我以后注意。”

太后点点头,拍拍他的手背。

“行了,去吃饭吧。哀家让人炖了你爱喝的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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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李沐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呆。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

沈慕青,陈芸娘,那具白骨,那个十年的案子。

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当一条咸鱼,躺着晒太阳,喝茶,研究药材,偶尔去医馆坐诊。

但今天他忽然发现,有些事情,他好像躲不开。

不是别人逼他,是他自己放不下。

那个沈慕青的眼神,他见过。

前世在急诊科,那些家属的眼神——有希望的、绝望的、恳求的、感激的。沈慕青看他时的眼神,和那些家属一模一样。

“只有殿下能破。”

这句话,他听进去了。

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多厉害,而是因为,那个案子确实需要有人去破。

陈芸娘死了十年,没人知道她是谁。

但她的母亲还在等她回家。

李沐翻了个身。

行吧。

他想。

那就破吧。

破完了,再接着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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