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再见沈慕白
沈慕白是半夜到的建安城。
他没走正门,而是从城东一段偏僻的城墙翻了进来。事先安排好的陈小七在城墙下面接应,把绳梯放下去,拉他上来。
沈慕白爬绳梯的时候很狼狈。他不是武将,没练过功夫,手臂没什么力气,爬两步歇一步,好几次差点脱手摔下去。陈小七在上面急得满头大汗,又不敢出声,只能死死拽着绳梯,指甲都抠进了木头里。
“沈公子,您抓紧了!”
“抓紧了……抓紧了……”沈慕白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额头上青筋暴起。
好不容易爬上城墙,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的汗珠子大滴大滴地往下掉,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裳,头上戴着毡帽,像个走远路的行脚商人。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陈小七递给他一个水囊。
沈慕白接过来,灌了好几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浸湿了衣领。喝完,他用袖子抹了抹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公子,您这是从长安来的?”
沈慕白点了点头,气息还没喘匀,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沙哑。
“一路跑死了两匹马。”
陈小七不再问了,带着他穿过城墙,走过几条巷子。建安城的夜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咯吱咯吱的。月亮很亮,照得巷子里的青石板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霜。
来到顾攸宁的住处。
门开着,油灯亮着。
顾攸宁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袍子,头发有些乱,眼睛里有血丝,显然也没睡。他看见沈慕白,愣了一下。
沈慕白走上来,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着台阶上的顾攸宁。
两年多了。
两年多没见。
顾攸宁瘦了,黑了,颧骨比以前高了,眼窝陷得深了些。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头发里夹着几根银丝。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也起了球。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青松。
但他还是他。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只是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在朱雀大街上意气风发的世家公子,而是一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军。
沈慕白也变了。
他胖了一些,脸上的肉多了,下巴圆润了。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像个走远路的行脚商人。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那么冷。只是眼角多了几条细纹,眼底多了几道红丝——那是常年熬夜、提心吊胆留下的痕迹。
两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顾攸宁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慕白。”
沈慕白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顾兄。”
顾攸宁走下台阶,一把抱住他。
沈慕白的手在发抖,拍着顾攸宁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顾攸宁的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顾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你还活着,真好。”
“你也活着,真好。”顾攸宁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胖了。”
沈慕白抹了把眼泪,苦笑了一下:“在长安天天应酬,喝酒吃肉,能不胖吗?你呢,瘦了。”
“北境没有酒肉。”顾攸宁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进来,坐下说。”
屋里,两人坐在桌前。
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几个窝窝头。窝窝头是赵大娘做的,黑乎乎的,看着就不像好吃的样子。
沈慕白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没停。
“在北境习惯了粗茶淡饭。”顾攸宁说,拿起一个窝窝头,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沈慕白。
沈慕白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比长安的好吃。”他说。
顾攸宁笑了一下,没说话。
两人喝着粥,吃着窝窝头,咸菜咬得咯吱咯吱响。烛光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高一低,一胖一瘦。
沈慕白先开的口。
他放下粥碗,抹了抹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画满了圈圈和箭头,标注着各路势力的兵力部署和势力范围。
“长安现在乱成了一锅粥。”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高执中称帝后,不得人心。朝中大臣表面顺从,心里都不服。有几个老臣已经被他杀了,罪名是谋反。其实谁都知道,他们不过是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粥润嗓子。
“李承昭在关中崛起,自称雍王,号召天下讨贼。高执中派兵去打,打了两次,两次都输了。第一次输得少,第二次输得多。李承昭现在拥兵两万多,地盘从河东一直延伸到河南,跟高齐的势力范围犬牙交错,迟早有一场大战。”
顾攸宁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烛光映在他的手指上,指节修长,但很粗糙,虎口上全是老茧。
“高执中现在焦头烂额。”沈慕白继续说,“李承昭在河东跟他打,西蜀的陈宏在西南自立,江南的各郡谁也不听谁的。他手里能控制的,只剩下关中一带。五万大军还没集结完,就被李承昭打乱了部署。”
顾攸宁的手指停了下来。
“高执中现在最怕什么?”
“内乱。”沈慕白说,“他最怕朝中有人跟李承昭里应外合。所以他最近杀了不少人,宁可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朝中人人自危,连我都有好几次差点露馅。”
顾攸宁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是监察御史?”
“对。”沈慕白点了点头,“高执中提拔寒门,我借机进了御史台。他以为我是他的人,什么事都跟我说。其实……”他冷笑了一声,“我恨不得他早点死。”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