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荀清如的后勤

两场大战，伤兵四千人。

四千人，挤在临时搭起来的帐篷里，从城东到城西，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呻吟声、惨叫声、哭泣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荀清如第一次走进伤兵营的时候，差点吐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脓腥味、草药味，还有伤口腐烂的臭气，混在一起，像一记闷拳打在脸上。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躺着人，有的人少了一条胳膊，有的人少了一条腿，有的人脸上缠着绷带，只露出两只眼睛。

有人喊疼，有人喊娘，有人已经喊不出声了。

荀清如站在营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走了进去。

“姑娘，您别进去，脏。”一个老兵拦住她。

“让开。”荀清如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老兵愣住了，让开身子。

荀清如走到第一个伤员面前。那是个年轻的士兵，十七八岁的样子，左臂齐肩断了，伤口用布条缠着，但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黑红色的一片。他躺在干草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不停地哆嗦。

荀清如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滚烫的。

“把布条拆了，重新包扎。”她对身后的妇女们说。

妇女们是荀清如从百姓里组织的，二三十个人，有年轻的媳妇，有中年的大婶，也有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们有的害怕，有的犹豫，有的捂着鼻子不想进去。

“别愣着。”荀清如回头看了她们一眼，“这些人是为我们打仗的，没有他们，你们早就被北戎人杀了。现在他们受伤了，你们连照顾都不愿意？”

妇女们低下头，开始干活。

有人端水，有人拆布条，有人洗伤口，有人敷药，有人包扎。一开始手忙脚乱，有人看见伤口吓得尖叫，有人手抖得拿不住绷带。但干了两天，就顺了。

荀清如每天天不亮就进营，天黑透了才出来。她亲自给重伤员清洗伤口、喂药、换药，手上沾满了血和脓，衣服上全是药味。

她的手上开始出现裂口，因为整天泡在水里，皮肤泡烂了，一碰就疼。她的腰直不起来，因为蹲得太久了。她的眼睛布满血丝，因为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赵大娘心疼得不行，端着一碗红枣汤追着她跑。

“姑娘，您喝口汤，暖暖身子。”

荀清如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又蹲下去给伤员换药。

赵大娘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对旁边的老陈说：“这姑娘，比公子还能扛。”

一个月后，伤兵营的情况稳定了。重伤的该救的救回来了，救不回来的也走了，轻伤的慢慢开始恢复。

荀清如找到顾攸宁。

“攸宁，我们需要一个专门的医馆。”

顾攸宁正在看地图，抬起头：“怎么说？”

“伤兵营临时搭的帐篷，冬天冷，夏天热，雨天漏雨。”荀清如在他对面坐下来，“而且不只是伤兵需要，百姓也需要。我看过了，城里连个像样的医馆都没有，百姓生病了只能硬扛，扛不过去就死。”

顾攸宁放下炭笔，看着她。

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眼窝陷下去了，下巴尖尖的，像一把刀。但她的眼睛还是很亮，很坚定。

“好。”他说，“需要多少钱？”

“三千两。”

顾攸宁拿起桌上的账册翻了翻，皱了皱眉。

“现在拿不出这么多。”

“不用一次拿出来。”荀清如说，“分三个月，每个月一千两。我商团那边也能出一部分。”

顾攸宁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就是想好了才来找我的，对吧？”

荀清如笑了，笑得很淡，但很好看。

“当然。”

半个月后，建安医馆开张了。

医馆在城东，一进三间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前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建安医馆”四个字，顾攸宁亲笔写的。

正堂是诊室，坐诊的是李医官——就是给萧鼎臣治伤的那个老头。他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多，但手很稳，眼神很准。他在流人地干了大半辈子，什么伤都见过，什么病都治过。

左边是药房，一排排药柜靠墙立着，抽屉上贴着标签——人参、当归、黄芪、枸杞、白术、茯苓、甘草……柜台上摆着戥子、研钵、药臼，还有一摞黄纸，用来包药。

右边是病房，十张床，铺着干净的白布床单，窗户开着，通风透气，不像伤兵营那样又闷又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