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战后的建安城
两场大战结束后的第三天,顾攸宁把所有人召集到了议事厅。
萧鼎臣躺在医馆里还没醒,但他的位置空着,椅子还放在那里,陌刀靠在椅背上,像是他随时会走进来坐下。
张横坐在左边,左肩和右腿都缠着绷带,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脸色还有些白,但精神头不错。他精瘦结实,脸上的刀疤在烛光下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捏着一块干饼,撕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赵铁山坐在右边,左腿伸得直直的,搁在一张矮凳上。他中等身材,皮肤晒得黝黑,一张方脸,浓眉大眼,嘴唇厚实,看起来憨厚老实。但他的眼睛不憨厚——那双眼睛又亮又冷,像冬天的星星。
老陈坐在角落里,瘸腿伸着,手里捧着账册。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一双手全是老茧和裂口。他不太说话,但每句话都顶用。
马程坐在张横旁边,矮胖的身子缩在椅子里,圆脸上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两撇鼠须翘得老高。他原是铁马帮帮主,投靠建安营后当了骑兵副统领。虽然看着像个商人,但骑术极好,上马就是另一个人。
荀清如站在顾攸宁身后,手里拿着一支炭笔,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她穿着一身素色的棉裙,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有些疲惫,但眼神很亮。
门口还站着一个半大小子——萧破军,前两天刚刚来的,萧鼎臣的儿子。他长得像他爹,虎头虎脑,肩膀宽厚,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
顾攸宁看了他一眼,招招手:“进来,你爹的位置,你替他坐。”
萧破军大步走进来,在萧鼎臣的椅子上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大人。
“人到齐了。”顾攸宁站在地图前,转过身,看着屋里的每一个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头发里已经夹了几根银丝,颧骨比前两年高了,眼窝陷得深了些,但腰板挺得比谁都直。
“先说伤亡。”
老陈翻开账册,念道:“南线,战死一千五百,伤两千。北线,战死四千,伤一千八百,加上追击和零散的。合计——”他顿了一下,“战死六千余人,伤三千八百。”
屋里安静了。
六千条命。
顾攸宁的手按在地图上,指节发白。
“收编降军一万五千,加上各地来投奔的,总兵力——”老陈翻了一页,“三万出头。”
三万人。
从一千一百到三万,走了一年多。
顾攸宁抬起头,看着屋里的每一个人。
“我们要更强。”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才能活下去。”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点头。
“建安城要扩建。”顾攸宁走到墙边,把一张图纸摊在桌上。
图纸很大,是用好几张纸拼起来的,上面画满了线和标注。城墙、箭塔、护城河、城门、粮仓、兵营、校场、医馆、学堂、商铺、民居,一一标注得清清楚楚。
“按照建安学的‘城池篇’,城墙向外延伸三里,建外城。”顾攸宁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外城住百姓,内城驻军队。外城城墙高四丈,厚两丈,设箭塔八座。内城城墙不变,加高到六丈。”
“工程量很大。石头、木头、土方,都需要人手。”
“人不是问题。”老陈说,“三万士兵,四万百姓,七万人还修不了一座城?”
“不是七万人全上。”顾攸宁说,“士兵要训练,百姓要种地、做买卖。抽一半人力,轮班干。”
张横点了点头:“行,我安排。”
第二天一早,建安城就动起来了。
天还没亮,锤声、凿声、吆喝声就响成了一片。城外到处是人,扛石头的、搬木头的、挖地基的、夯土墙的,密密麻麻,像蚂蚁搬家。
顾攸宁天不亮就到了工地。他穿着一身旧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左手还缠着绷带——伤口没好利索,但他没管。
他从地上搬起一块大石头,扛在肩上,朝城墙地基走去。石头少说也有七八十斤,压得他肩膀往下沉。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萧破军跟在他后面,也扛着一块石头,小脸憋得通红,但一声不吭。
“你行不行?”顾攸宁回头看了一眼。
“行!”萧破军咬着牙说,“我爹说了,萧家的人不孬!”
顾攸宁笑了一下,没说话。
一上午,顾攸宁搬了三十多块石头。肩膀磨破了,血浸透了衣服,他像没感觉一样。手掌上全是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
赵大娘端着一碗水走过来,看见他肩膀上的血,心疼得直咂嘴。
“公子,您歇歇吧。您是指挥的,不是干活的。”
顾攸宁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去,抹了抹嘴。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他把碗还给赵大娘,又弯腰搬起一块石头。
赵大娘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嘴里念叨着:“这犟种,跟他爹一个样。”
旁边的老百姓看在眼里,心里热乎。
“节度使都亲自搬石头,咱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就是,干!往死里干!”
工地上热火朝天。有人喊号子,有人唱歌,有人一边干活一边吹牛。
“哎,你说咱们这城建好了,是不是比长安还气派?”
“长安?长安算个屁!咱们建安城有顾节度使,长安有谁?有个废物皇帝!”
“小声点,别乱说。”
“怕什么?这儿又没朝廷的人。”
笑声、号子声、锤声、凿声混在一起,在工地上空回荡。
工地东边,刘大柱带着木匠们在忙活。
刘大柱瘦高个,手指细长,但很有力。他是建安城最好的木匠,什么都能做——房子、家具、车轮、农具,甚至连弓弩都能修。
此刻,他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张图纸。图纸是顾攸宁画的,上面标注着尺寸和结构。
“投石机。”刘大柱念着图纸上的字,眼睛发亮,“乖乖,这玩意儿能把石头扔出去几百步远?”
顾攸宁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对。射程三百步,石头五十斤。”他用手指着图纸上的关键部位,“这里是机关,用绞盘上弦,不用人力。这里是调节射程的,可以远近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