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两班倒铸造

炉火未熄，三座锻炉在晨光中烧得通红。铁苍站在锻区中央，脚边的青石已被连续五夜的锤声震出细纹。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将右手搭在腰间的铁锤形吊坠上，指节仍有些肿，裂口结了黑痂。风从排烟口灌进来，吹得炉火猎猎作响，火星顺着气流往上窜，像一群不肯落地的星子。

六炉齐燃已是昨日之事。今日起，三炉轮转，昼夜不息。第一班匠人刚交锤下工，第二班已挽袖上台。有人接过风箱拉杆，节奏未乱；有人提桶淬火，水汽蒸腾。锻台前立起新制的轮值牌，木牌漆成黑白两色，正面刻着时辰，背面按手印为记。沙漏倒置，六个时辰一换，由阿青抱着计时器巡场监督。

铁苍缓步走过。他的目光落在第二组锻台上——那是个年近六旬的老匠人，额头沁汗，手臂微颤。一锤落下，偏了半寸，坯料脊线扭曲。铁苍立刻抬手：“停。”

老匠人收锤，喘着粗气。旁边有人低声嘀咕：“昨夜才下工三个时辰……”

“重熔。”铁苍说。他伸手接过变形的铁坯，丢进熔槽。火焰猛地一涨，映出他左肩的胎记，在麻布短打下若隐若现。

没人反驳。自工分兑现以来，规矩已立。打了合格刀，就有肉吃、有靴穿、家人能进镇。但如今轮班连轴转，力气跟不上眼力，火候稍差，便是浪费。铁苍转身走向角落，白璎正蹲在小桌前，面前摊着一块宽木板，上面用炭笔画出横竖线条，标注着每炉每班的出堂数与良品数。

“日间两班，良品率七成以上。”她头也不抬，语速极快，“子时后第三班，良品跌至四成二。返工量增加，金属损耗比昨日高了一成七。”

铁苍盯着图表。炭线连成的走势像一道起伏的山脊，白天平稳，入夜骤降。他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白璎抬头看他：“你设的轮班，是想让活不停。可人不是炉火，烧久了会塌。”

铁苍没应。他回头望向锻区。锤声依旧密集，但节奏变了。有人挥锤慢了半拍，有人淬火时手抖，水桶倾斜，热水泼洒一地。一个年轻匠人打完一刀，举起来对着火光看，忽然摇头，扔进重熔槽。他抹了把脸，坐到地上，喘了半天又爬起来。

就在这时，阿青拄着一根铁棍走来。他右腿不便，走路一瘸一拐，怀里抱着刚打磨好的几件卡榫，放在铁苍脚边。“都试过了，尺寸对得上。”

铁苍捡起一件细看。卡榫是刀柄与护手的连接件，虽小却讲究精度。这件略有偏差，误差不过一丝，但火候掌握得稳，表面氧化层均匀。

“谁做的？”

“我。”阿青声音低，却没躲。

旁边一个匠人冷笑：“烧火工也敢碰精件？别等会儿装不上，还得我们返工。”

阿青攥紧了铁棍，指节发白。

铁苍没理那匠人，只将卡榫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当众宣布：“明日起，阿青专责配件初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