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流民新况
炉火将熄未熄,余烬泛着暗红光,映在铁苍脸上。他站在锻台边,右手搭在刻度尺上,指节还残留着方才与白璎对峙时的僵硬。夜风从屋檐下穿过,吹动他褪色的麻布短打,腰间的铁锤吊坠轻轻晃了一下。
他没回屋。
转身走向院门时,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铁心兰正蹲在水槽旁擦洗工具,听见动静抬头:“还没歇?”
“去看看。”
“流民那边?”她站起身,铜铃在腰间轻响了一声。
“嗯。”他说,“人多了,总得看。”
阿青拄着一根铁棍做的拐杖,一瘸一拐地从侧屋出来,手里抱着个破陶碗。“我也去!我……我能记工时。”
铁苍看了他一眼,点头。
三人出了主院,沿着碎石小道往东走。流民营地位于铁匠铺后山洼处,十几座窝棚用旧木板、草席和破布拼成,歪斜地挤在坡地上。夜里风大,有几处棚顶被掀开一角,露出里面蜷缩的人影。
越靠近,气味越重——汗味、泥腥、炊烟混在一起。锅灶边围着几个妇人,正用黑铁锅熬粥。锅里水多米少,稀得能照出人脸。一个五六岁的小孩伸手去够锅沿,被母亲一把拉回,低声呵斥。
铁苍停下脚步。
铁心兰咬了咬唇,从怀里掏出两块干粮,递给旁边两个孩子。孩子迟疑地接过去,眼睛盯着她,不敢下口。
“吃吧。”她说。
孩子低头啃了起来,像怕被人抢走。
阿青默默走到锅前,弯腰看了看,又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用炭条写下“米三升,水六斗,供百二十人”。他抬头问烧火的老妇:“每天都是这个量?”
老妇点点头:“自打进厂,顿顿如此。大人喝两口垫底,小孩分半勺。”
铁苍没说话,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锅壁的温度。然后他看向四周——窝棚之间没有排水沟,雨水积在坑洼里;取水要走半里山路,靠几个壮年轮流挑;孩子们赤脚在泥地里跑,脚底全是裂口。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人群。
多数人低着头,沉默地吃饭,或靠在棚角喘息。但也有些不一样。
两个青年站在远处的铁料堆旁,正互相推搡。一个吼道:“你再插队试试!老子搬了一整天,手都磨穿了!”
另一个冷笑:“搬?谁看你搬了?那边学徒顿顿吃肉,咱们连油星都见不着!听说他们每月还有新鞋领,咱们呢?草鞋补了三次,脚趾都露在外头!”
周围几个人听着,没人应声,也没人劝。
铁苍缓步走过去。
两人见是他,立刻收了声,低下头。
“叫什么名字。”铁苍问。
“李二……”其中一个嘟囔。
“张石头。”另一个答。
“干了几天?”
“十天。”李二说,“从早到晚搬矿锭,一趟来回两里地。”
“轮休吗?”
两人对视一眼,摇头。
“没人安排?”铁苍问。
“没人管。”张石头声音低了些,“说让我们自觉。可谁不想多歇会儿?力气耗尽了,第二天更慢。”
铁苍看向阿青:“记下他们的组别和工时。”
阿青立刻翻开本子,写了起来。
“明日起。”铁苍说,“设轮值牌。每组劳作时间登记在册,干得多,吃得也多。不愿干的,可以走。”
人群微微骚动。
有人抬起头,眼神亮了些。也有人依旧低着,嘴角绷紧。
铁苍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