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流民新况

“他来看一眼就走，能改什么？”

“等哪天饿极了，一把火烧了这破厂，看他拿什么打铁。”

话被风吹散，却一字不落钻进耳朵。

铁苍脚步一顿。

握锤的右手骤然收紧，指节发白。脑海中猛地闪过画面——前世工厂的流水线，一根螺丝松动，齿轮卡死，机器轰鸣中卷进手臂……血溅控制台，警报响彻厂房。

那一次，是因为没人发现异常。

这一次，也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脚步更沉。

回到锻台旁，夜已深。炉火彻底熄了，只剩灰堆里一点微温。他站在原地，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许久不动。

铁心兰跟上来，站在他侧后方：“他们快撑不住了。”

“不是撑不住。”铁苍嗓音低哑，“是觉得不公平。”

“可我们也没亏待他们。”阿青小声说，“饭是一样的，活是自愿的……”

“自愿？”铁苍转头看他，“你见过几个逃荒的人，真有得选？他们来，是因为没路走。但现在，他们开始觉得，这条路也不对。”

阿青低头，手指抠着本子边缘。

“我怕的不是他们闹。”铁苍看着熄灭的炉膛，“我怕的是，等出了事，我才察觉。”

他顿了顿，声音落下三分。

“不能再靠良心分饭了。”

铁心兰抬眼看他。

“明天。”铁苍说，“我要立规矩。”

两人静了下来。

“听从指挥、分工合作、按劳分配。”他一字一句，“谁不服，可以走。但想留下的，就得守我的规矩。”

阿青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光亮。

“我……我能帮忙做轮值牌！”他说，“用废铁片就行，刻上名字和工时，挂起来大家都能看见！”

“去做。”铁苍点头。

“那……要是有人不认牌呢？”铁心兰问，“要是他们觉得你偏心学徒怎么办？”

铁苍沉默片刻。

“那就把账本公开。”他说，“每日消耗多少米粮，多少柴炭，多少人力，全写出来。贴在营地门口。谁要看，谁都能看。”

“可……这太麻烦了。”阿青犹豫，“你要管锻造，又要管这些……”

“我不可能一直盯着每一锤。”铁苍说，“所以得让规矩自己站着。就像锻刀，差一锤，断口就在那里。人也一样。该得多少，不该得多少，必须清清楚楚。”

他看向远处的流民营地，黑暗中几点灯火摇曳，像随时会被风吹灭。

“我能让铁不裂。”他说，“现在，也得让人不乱。”

铁心兰没再问。

阿青已经翻出铁剪和废铁片，借着月光开始比划刻字。铁心兰解下腰间铜铃，轻轻放在锻台上，然后转身去库房找漆料。

铁苍坐回矮凳，拿起刻度尺，在台面上画了一道线。

然后又画一道。

一道代表秩序，一道代表底线。

他知道，从明天起，这地方不再只是个铁匠铺。

而他，也不再只是个打铁的。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纸页轻颤。阿青写的工时本摊开着，墨迹未干。

铁苍盯着那行字：“李二组，连续劳作十日，无轮休记录。”

他伸手，将本子往灯下挪了半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