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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签名

“马国良。”

郑师傅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馄饨店里一下静了。

李姐手里的馄饨皮停在半空。

我的手机开着免提。

老周那边也没说话。

过了几秒,郑师傅又低声补了一句:

“我放大了。”

“是他。”

锅里的水还没开。

可我已经听见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马国良。

那张《司机自愿承接非平台业务责任确认书》上,有马国良的签名。

而昨晚,马国良还抱着旧手机,一遍一遍说:

“我没删。”

“我也不会再删。”

他看起来不像骗子。

但有时候,人不是故意骗人。

人只是把自己最脏的那一块,藏得太久了。

老周终于开口。

“别念别的名字。”

郑师傅立刻说:

“我懂。”

老周说:

“让孙大海别动手机。”

“你们两个在那等我下一句。”

电话暂时挂断。

店里还是静。

李姐慢慢把馄饨皮放下,看向我。

“他签了?”

我没马上回答。

因为这不是一句“签了”能说清的事。

签字是动作。

签字前后,才是刀。

周晚晴还没回来。

她去医院交班前请假,说十点回来。

如果她在,她大概会先说一句:

别急着判他。

我也想这么说。

可这句话压在舌头底下,很重。

因为马国良没有提过这份承诺书。

他提过没接电话。

提过旧手机。

提过群截图。

提过自己没敢把截图拿出来。

可他没有提过——自己曾经在那张倒签的纸上签过字。

李姐问:

“叫他来?”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铁盒子。

我的手机刚从里面拿出来。

铁盒子上面还压着那把菜刀。

这场面很荒唐。

但我已经没力气笑。

“先问清楚。”

我没有直接打给马国良。

先拨给老周。

他很快接了。

“我在孙大海这边。”

“别走。”

“没走。”

“孙大海什么反应?”

“怕。”

老周压低声音。

“他刚才一直想把照片收回去。”

“郑师傅在稳他。”

我闭了闭眼。

怕很正常。

不怕才不正常。

“你告诉他。”

“现在这张照片不是在替我们作证。”

“是在替他自己保命。”

老周沉默了两秒。

“明白。”

“还有,别让他给别人打电话。”

“晚了。”

我眼皮一跳。

“什么意思?”

老周说:

“刚才他听见我们提马国良,脸色就不对。”

“我去跟郑师傅确认签名的时候,他拿手机出去了一趟。”

“我问他给谁打,他说给家里报平安。”

我没有立刻说话。

老周的声音沉下来。

“我现在也觉得不太对。”

“盯住他。”

我说。

“但别逼。”

“越逼他越慌,越慌越可能乱打电话。”

老周嗯了一声。

电话挂断后,我立刻拨给马国良。

响了五声,他才接。

声音很哑。

“陈默?”

“马哥。”

“怎么了?”

我没有绕。

“孙大海手里有一张《司机自愿承接非平台业务责任确认书》的照片。”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继续说:

“上面有你的签名。”

这一次,马国良没有问“什么承诺书”。

也没有问“你们是不是看错了”。

他只是沉默。

那种沉默,已经说明了很多事。

我握着手机。

“马哥。”

“是我签的。”

他的声音很低。

很沉。

李姐站在灶台边,身体僵了一下。

我没有说话。

马国良继续说:

“那天下午签的。”

“老余出事第二天。”

“王队把我们叫到办公室。”

“说车队要规范管理。”

“以后所有非平台业务、临时短驳、私人转运,都必须签安全责任确认。”

“他说这是补手续。”

我问:

“你当时知道这东西是倒签的吗?”

“知道。”

这两个字出来,店里的空气像冷了一截。

马国良没有替自己辩解。

他只是说:

“我看到日期了。”

“事故前一天。”

“我问了一句。”

“王队说,文件模板早就做好了,只是昨天没来得及让我们签。”

“他说,日期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规范。”

他笑了一下。

很轻。

很难听。

“我那时候信了吗?”

“不信。”

“但我签了。”

我没有打断。

马国良的声音越来越哑。

“那天下午,办公室里站了十几个人。”

“王队把纸放在桌上。”

“说签完领补贴。”

“没签的,当月临时短驳补贴暂停,之前的临时流水重新核算。”

“有人问,这跟老余的事有没有关系。”

“王队说,谁再把正常规范跟事故联系起来,就是散布谣言。”

“车队帮大家找活,大家也要懂规矩。”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像那口气卡在胸腔里,三年都没下去。

“那个月,我房贷逾期。”

“女儿发烧住院。”

“我老婆问我,家里还能不能撑。”

“我知道那张纸脏。”

“但我没敢把手缩回来。”

这几句话足够了。

不用再多。

房贷。

孩子。

补贴。

散布谣言。

重新核算。

这些词堆在一起,就不是一个人的怂。

是一个人被推到桌前,手腕被看不见的东西按住。

我不是替他洗干净。

签了就是签了。

但我知道,他不是拿刀的人。

他是被按着手,摁在那张纸上的人。

我问:

“你签的时候,余成海的名字在上面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没有。”

我眼神一动。

“确定?”

“确定。”

马国良说。

“那天下午我们签的时候,每个人签自己的。”

“老余已经没了。”

“没人敢提他的名字。”

我问:

“有没有空白处?”

“有。”

“哪里?”

“最后几行。”

“有没有人代签?”

“我没看见。”

“那张纸签完以后,谁收走的?”

“刘文斌。”

这个名字一出来,我把它记了下来。

“谁?”

“车队内勤。”

马国良说。

“专门管合同、押金、补贴表。”

“王队旁边很多纸面上的事,都是他处理。”

我问:

“他现在还在宏盛?”

“不在。”

“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两年前。”

“怎么走的?”

“不太好。”

“怎么不好?”

“有人说他跟王队吵过。”

“也有人说,他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我坐直了一点。

腰后立刻一沉。

李姐一眼扫过来。

我又靠回去。

“什么东西?”

“合同原件。”

马国良说。

“我不确定。”

“都是传的。”

这条线突然变了。

一张照片。

一个倒签日期。

一排司机签名。

一个可能经手承诺书的内勤。

一个离职时“拿了不该拿东西”的人。

这些碎片开始往一处靠。

眼前像浮出一层薄薄的灰字。

不是强制任务。

更像系统在提醒我,不要漏掉纸上的缝。

【新线索:刘文斌。】

【身份:宏盛车队前内勤。】

【关联:合同、押金、补贴、承诺书原件。】

【提示:纸的源头,往往不在签字的人手里。】

我把这几句话简单记下,没有念给所有人听。

脑子刚转快一点,太阳穴就跳了一下。

像有人在里面敲钉子。

系统的红线又闪了一瞬。

【精神负荷接近警戒。】

我闭了闭眼。

不是现在。

现在不能倒。

马国良在电话里低声问:

“陈默。”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脏?”

我看着馄饨店后墙上那块被油烟熏出来的黄印。

擦不干净。

但店还是干净的。

我说:

“我觉得你怕。”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继续说:

“怕不等于脏。”

“但你签过这张纸,这件事不能藏。”

马国良的声音有点抖。

“我知道。”

“你现在能来李姐店里吗?”

“能。”

“不许开车。”

“我打车。”

“带身份证。”

“带你能记得的所有细节。”

“还有,先别联系任何宏盛的人。”

“好。”

电话挂断。

我放下手机。

店里还是安静。

李姐问:

“他不是坏人?”

我说:

“不像。”

“但他签了。”

“嗯。”

“签了就得说清楚。”

“对。”

李姐低头继续包馄饨。

“那就让他说。”

十点十分,周晚晴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我手里拿着手机。

再看李姐。

李姐淡淡道:

“正事。”

周晚晴这才没有发火。

“什么事?”

我把马国良签名和电话内容说了一遍。

她听完,没有立刻评价。

只是问:

“他承认得快吗?”

“很快。”

“有没有推给别人?”

“没有。”

“有没有说自己完全不知道?”

“没有。”

周晚晴点头。

“那还没坏。”

我看她。

她说:

“坏人第一反应是切割。”

“他第一反应是承认。”

“这不代表他没错。”

“但说明他还知道那是错。”

这句话很准。

十一点,马国良到了。

他真的打车来的。

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身份证,还有一个旧文件袋。

文件袋边角都磨白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像怕自己踩脏这个地方。

李姐看了他一眼。

“进来。”

马国良低头走进来。

他看见我躺在后面,脸上闪过一丝愧疚。

“你伤怎么样?”

我刚想说没事。

周晚晴抬眼。

我改口:

“还在恢复。”

马国良点点头。

把身份证和文件袋放在桌上。

“我把我能想到的,都写下来了。”

文件袋里是一张手写纸。

字很乱。

但写得很满。

时间。

地点。

办公室里有哪些人。

王队说了什么。

刘文斌站在哪里。

谁第一个签。

谁问了问题。

谁被扣过补贴。

我看了一眼。

“你什么时候写的?”

“刚才挂电话以后。”

“这么快?”

“这些年一直在脑子里。”

马国良说。

“不是刚想起来。”

“是一直忘不掉。”

没人接话。

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像等审问。

周晚晴把那张纸拿起来,看得很仔细。

“你这里写,王宏盛说‘老余那事已经定性了,谁别乱传’。”

“对。”

“原话?”

“差不多。”

“尽量写原话。”

马国良点头。

“我改。”

她又问:

“你说刘文斌收纸。”

“嗯。”

“他有没有说什么?”

马国良想了想。

“他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别看了,签哪儿都一样。”

这句话出来,我和周晚晴对视了一眼。

签哪儿都一样。

这不是普通内勤会随口说的话。

除非他知道这张纸本身就不对。

我问:

“刘文斌当年和王宏盛关系怎么样?”

“刚开始挺近。”

“后来不太好。”

“为什么?”

“钱。”

“什么钱?”

“押金。”

马国良说。

“有司机退车,押金迟迟不退。”

“司机找王队,王队说流程在刘文斌那。”

“找刘文斌,刘文斌说王队没签字。”

“后来闹过一次。”

“刘文斌好像替几个司机说过话。”

“再后来,他就走了。”

郑小川这时从门口进来。

他显然是听老周说了消息,赶过来的。

看见马国良,他脚步顿了一下。

马国良看向他。

“小川。”

郑小川眼神很复杂。

“马哥。”

店里气氛又紧了一下。

郑小川没有质问。

但他的表情写满了。

你也签了?

马国良看着他,主动开口:

“我签了。”

郑小川一僵。

马国良说:

“老余出事第二天下午。”

“我知道不对。”

“我还是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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