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纸上的刀
老周的车开得很稳。
比平时稳。
稳到我想开口说一句“没必要这么慢”。
但我刚动了动嘴,周晚晴就看了过来。
我闭嘴。
她坐在后排,左手按着我的手腕,右手扶着我没受伤的那侧肩膀。
不是很用力。
但我动一下,她就知道。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疼?”
我说:
“还行。”
周晚晴的手指在我手腕上轻轻一按。
我改口:
“疼。”
老周冷笑一声。
“终于会说人话了。”
我靠在后座,腰后像塞了一块烧红又冻硬的铁。
左小臂被钢管砸过的地方已经肿起来了,皮肤下有一片红紫。
系统提示还在眼前闪。
【精力债务:18点。】
【警告:债务超过安全线。】
【未来24小时内,请避免再次透支。】
【否则将触发强制休眠。】
18点。
我以前觉得精力债务就是账单。
现在才知道,这玩意儿更像高利贷。
借的时候,它很爽快。
还的时候,它连骨头都算利息。
周晚晴看着我的脸色,忽然说:
“别看系统。”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
“你每次看它,眼睛会不聚焦。”
老周在前面补了一句:
“像魂被勾走。”
我闭上眼。
不看了。
但不看,债也在那里。
车开到医院急诊门口。
老周刚停稳,周晚晴就推门下车,绕过来扶我。
我本来想自己下车。
她只说了一句:
“你要是自己跳下来,我现在就给李姐打电话。”
我看着她。
“你现在怎么老拿李姐威胁我?”
“有用。”
确实有用。
我扶着她的胳膊下车。
脚刚落地,左腿就麻了一下。
不是完全没知觉。
是那种从腰到脚底板像电流划过的麻。
我整个人晃了一下。
周晚晴立刻扶紧。
老周在另一边架住我。
“你这还叫能走?”
我咬牙。
“我刚才说不能太能。”
“你还挺严谨。”
老周骂了一句。
急诊医生看见我这个样子,第一句话不是问伤口。
是问:
“又是你?”
我抬头。
医生看了我两秒。
“昨晚腰椎急性发作那个?”
周晚晴点头。
“是他。”
医生脸色立刻不好了。
“我昨天怎么说的?”
我沉默。
周晚晴替我回答:
“卧床休息,避免久坐、负重和剧烈活动。”
医生看向我的左臂。
“那这个怎么回事?”
我说:
“意外。”
医生面无表情。
“你这个意外,挺有主观能动性。”
老周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周晚晴没笑。
她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持械抢劫。
防卫。
左臂被钢管击中。
腰部再次受力。
医生听完,脸色沉下去。
“先拍片。”
“左前臂正侧位。”
“腰椎也复查。”
我下意识说:
“不用腰椎——”
周晚晴看过来。
我把后半句咽回去。
医生也看着我。
“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我说:
“您。”
“那就拍。”
检查过程很慢。
不是机器慢。
是我慢。
从轮椅到检查床那几步,像隔了一条河。
以前我觉得自己挺能忍。
现在才知道,人忍到一定程度,会变得很安静。
不是不疼。
是疼得懒得发声。
拍完片,等结果。
周晚晴坐在我旁边,没有再反复劝。
她只是把热水袋放在我腰后能靠住的位置,又把我的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这个动作比说话更有压迫感。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我。
我只好看急诊大厅的灯。
灯很白。
白得像嘉和会议室里的投影幕。
没过多久,医生拿着片子回来。
他先看左臂。
“左前臂没有骨折,软组织损伤,先冰敷,后面再热敷。近期别负重。”
我刚松一口气。
医生又指了指腰椎片子。
“腰这里,情况不乐观。”
周晚晴身体微微一僵。
我问:
“比昨天严重?”
医生说:
“急性期反复刺激,神经根症状加重的风险很高。”
他看着我。
“你现在不是单纯腰疼。”
“你这个腿麻,是神经根受刺激。”
“再这样折腾,下一次可能不是疼,是腿直接不给你用了。”
我没说话。
医生继续说:
“我给你开脱水消肿、营养神经的药,再配合止痛和外用药。”
“严格卧床观察。”
“如果出现大小便异常、会阴区麻木、脚背抬不起来、下肢明显无力,立刻来急诊。”
“那时候就不是吃药休息的问题了。”
这句话落下来,周晚晴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
但她脸色比刚才更白。
医生把单子递给她,又看向我。
“年轻人,你这个年纪能把腰折腾成这样,也算有毅力。”
这句话听起来像夸人。
但谁都知道不是。
从医院出来,已经快凌晨两点半。
警察那边打电话过来,说明天补详细笔录。
今晚先以李姐和老何的现场陈述为主,店里监控也调出来了。
两个抢劫的人,一个欠了网贷,一个赌博输了钱,混在附近找小店下手。
不是针对李姐。
也不是针对我。
听起来像随机。
但随机有时候更可怕。
你不知道哪一盏灯,什么时候会被路过的疯子踢灭。
老周开车把我们送回李姐店。
周晚晴本来想送我回出租屋。
但李姐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
“床铺好了。”
事情就定了。
我没有选择权。
回到馄饨店时,卷帘门半拉着。
店里已经收拾过。
地上的汤擦干净了。
被砸歪的桌子重新摆好。
锅盖也放回了灶台边。
只是门口那个被踹翻的垃圾桶还没扶正。
老何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胳膊上贴着创可贴,正在跟一个邻居吹牛。
“当时我一个飞身,直接压住他!”
邻居问:
“你飞了吗?”
老何愣了一下。
“精神上飞了。”
李姐站在灶台后面,脸色还有点白。
看见我进来,她先看我的腿。
“还能走?”
我说:
“能。”
周晚晴说:
“不能太能。”
李姐点头。
“那就是不能。”
她指了指后面。
“躺着。”
我这次没反驳。
因为腰真的不允许我反驳。
躺回那张临时床时,我忽然有种荒唐的熟悉感。
昨天晚上,我在这里等旧手机开机。
今天晚上,我在这里等自己别坏。
周晚晴把医生开的药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分好。
脱水消肿的。
营养神经的。
止痛的。
外用的。
她把每一种都单独放开,连吃药时间都写在便利贴上。
我看着她。
“你比医生记得清。”
“因为医生不负责把你抓回来。”
她说完,把水递给我。
“先吃这两个。”
我接过药片。
药有点苦。
卡在嗓子里,过了几秒才下去。
系统在眼前弹出。
【当前状态:高债务恢复中。】
【精力债务:18点。】
【限制:24小时内禁止再次临时提升技能。】
【警告:如强行透支,将触发强制休眠,并随机冻结一项已解锁技能24小时。】
随机冻结技能。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沉了一下。
如果冻结的是急救,下一次有人倒在我车上,我只能眼睁睁看着。
如果冻结的是避险驾驶,我连方向盘都不该碰。
如果冻结的是规则审查,宏盛这条线,我会变成瞎子。
如果冻结的是搏击,再遇到今天这种情况,我连拖住一分钟都做不到。
系统这次不是吓我。
它是在告诉我:
我不是无限透支的英雄。
鞭子也有抽断的时候。
周晚晴看着我的表情。
“系统又说什么了?”
我把提示念给她听。
她脸色更冷。
“听见了吗?”
“听见了。”
“重复一遍。”
“二十四小时内不能再透支。”
“还有?”
“强行透支会强制休眠,随机冻结技能。”
“还有?”
我看着她。
她说:
“还有你要听我的。”
我沉默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