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纸上的刀
“这个不是系统说的。”
“我说的。”
老周点头。
“比系统管用。”
我躺在床上,第一次真切感觉到,自己现在不是一个能随时冲出去的人。
这不是羞耻。
是事实。
场外大脑这个词听起来很高级。
但真落到身上,就是别人去跑线,你躺着等消息。
这比自己去跑更难熬。
老周坐到旁边,拿起手机。
“说正事。”
周晚晴看他。
“他现在不能用脑太久。”
老周看我。
我看周晚晴。
最后老周说:
“那我说重点,你听,不准上头。”
我点头。
“说。”
老周打开郑师傅发来的几条消息。
“郑师傅又问到一点。”
“那份承诺书,宏盛当年不是只让余成海补签。”
“是出事第二天下午,把当时所有参与过临时短驳的司机都叫去签。”
“说是规范管理。”
“但有司机说,日期好像不是当天。”
我眼神一动。
周晚晴立刻看我。
我闭嘴。
老周继续说:
“郑师傅还说,他自己那时候刚进车队,没签过。”
“但他知道一个老司机手里可能有照片。”
“那人叫孙大海。”
“现在不跑车了,在城北看停车场。”
老何凑过来。
“去找啊!”
所有人都看他。
他缩了缩脖子。
“我小声点。”
老周说:
“找肯定要找。”
“但不是今晚。”
周晚晴看向我。
“也不是他去。”
我说:
“我没说我要去。”
李姐在灶台后面冷笑。
“你眼神说了。”
我发现最近大家都学会了这句话。
老周继续说:
“郑师傅说明早可以带我去。”
“理由是找孙大海买二手车载冰箱。”
我愣了一下。
“这理由谁想的?”
“郑师傅。”
“挺自然。”
老周点头。
“老孙以前倒腾车载小东西,拿这个理由不突兀。”
周晚晴说:
“那明天你和郑师傅去。”
老周看我。
“你躺着。”
我说:
“我可以远程——”
周晚晴看着我。
我把后半句咽回去。
“听。”
她这才收回视线。
凌晨三点半,店里终于安静下来。
老何被李姐赶回去了。
老周去车里睡一会儿,准备天亮找郑师傅。
周晚晴还坐在旁边。
我说:
“你也回去。”
“等你睡着。”
“我睡不着。”
“那我等到你不装睡。”
我没话了。
灯关了一半。
店里只剩一盏小灯。
我闭上眼。
本来以为还是睡不着。
结果药劲上来,加上精力债务反噬,意识很快沉下去。
睡过去之前,我听见周晚晴很轻地说了一句:
“陈默,你不是每次都要站在前面。”
我想回答。
但没力气。
只在心里回了一句:
知道。
这次是真的知道一点。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
我是被手机震动声吵醒的。
睁眼时,周晚晴不在。
桌上留了纸条。
我去医院交班前请假,十点回来。
手机在李姐那里。
敢自己拿,扣馄饨。
我转头看向灶台。
李姐正低头包馄饨。
我的手机放在她旁边的铁盒子里。
铁盒子上面压着一把菜刀。
我沉默了很久。
“李姐。”
她头也不抬。
“醒了?”
“手机。”
“不行。”
“我看一眼。”
“不行。”
“有消息怎么办?”
李姐把一只馄饨捏好。
“老周会打我电话。”
我彻底没话说。
九点五十,李姐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开了免提。
老周的声音传出来。
“找到孙大海了。”
我立刻撑着想坐起来。
李姐一眼扫过来。
我又躺回去。
老周继续说:
“人不太愿意说。”
“郑师傅跟他聊了半天。”
“最后他说,当年那份承诺书,他确实拍过照片。”
我呼吸一紧。
李姐看着我,手里的馄饨皮停了一下。
“怎么会让他拍?”
我问。
老周说:
“不是让。”
“他偷偷拍的。”
“孙大海说,当年签字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
“王队让他们排队签,签完就收走。”
“他趁王队出去接电话,办公室里没人盯,用旧手机拍了两张。”
老周停了一下,又说:
“他原话是:我不是为了老余拍的,我是为了我自己拍的。”
这句话出来,店里安静了几秒。
不高尚。
但真实。
底层人有时候保留证据,不是为了正义。
是为了有一天刀落到自己头上时,能拿手挡一下。
我问:
“照片还在?”
“在。”
老周说。
“他说换手机时没删,存在一个老相册里。”
李姐问:
“清楚吗?”
老周说:
“一张糊了。”
“另一张能看清标题和签名。”
我慢慢吸了一口气。
“标题是什么?”
老周那边传来纸张摩擦声,像他正在看手机上的照片。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司机自愿承接非平台业务责任确认书》。”
店里一下静了。
他继续念:
“内容大概意思是,司机个人自愿承接非平台、非车队指派业务。”
“过程中发生任何意外,由司机个人承担。”
“与宏盛车队无关。”
李姐脸色也变了。
“这不是让死人自己背锅吗?”
老周说:
“还有更不对的。”
我睁眼。
“什么?”
老周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
“孙大海说,这份东西是余成海出事第二天下午,让他们补签的。”
“但照片上的落款日期……”
他停了一下。
“是余成海出事前一天。”
店里的锅还没开。
但我听见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像被狠狠烧了一下。
倒签。
不是补签。
是倒签。
把一张事故后的免责纸,塞回事故前一天。
让死人在纸上提前承认:
那晚不是宏盛派我去的。
是我自己要去。
系统提示在眼前缓缓浮现。
【关键线索出现:倒签承诺书。】
【责任规避链条初步成型。】
【警告:当前线索一旦泄露,相关人员可能删除、补造或统一口径。】
【下一节点:保全孙大海手机照片原始信息。】
【提示:真正会杀人的纸,往往写着“自愿”。】
我盯着最后两个字。
自愿。
嘉和让我自愿离职。
宏盛让司机自愿接私活。
很多人的命,都是从“自愿”两个字开始,被一点点推出去的。
李姐把手上的馄饨皮放下。
“要不要报警?”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我知道,这一刻很重要。
报早了,证据链不够。
报晚了,人证可能被压。
不能急。
不能撞门。
不能让墙提前加固。
老周在电话那头问:
“陈默,下一步怎么走?”
我看着压在铁盒子上的那把菜刀。
刀很亮。
但真正危险的,不是它。
是那张写着“自愿”的纸。
我说:
“先别让孙大海走。”
“也别让他把照片发给任何人。”
“你告诉他,这不是替我们作证。”
“这是替他自己保命。”
老周没说话。
我继续说:
“因为那张纸上,不止余成海一个人的名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周低声说:
“你猜对了。”
“照片下面,还有一排签名。”
“郑师傅正在放大。”
我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
这次李姐没有拦。
因为她也知道,我躺不住了。
老周那边忽然传来郑师傅压低的声音。
“老周。”
“我看到一个名字。”
老周问:
“谁?”
郑师傅的声音发颤。
“马国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