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深夜那把刀
我醒来的时候,馄饨店的卷帘门还没完全拉开。
天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一道窄窄的白线,照在地上。
我躺在店后半区那张临时拼出来的床上。
几张长条椅,两个旧垫子,一条干净床单。
昨天晚上,我还嫌这地方不像床。
现在醒来,腰没断,腿也没麻到站不起来,我忽然觉得李姐这张临时床比很多五星级酒店都值钱。
系统在眼前浮了一下。
【当前状态:低负荷恢复中。】
【精力债务:6点。】
【腰椎自愈进度:未结算。】
【提示:今日不建议高强度行动。】
不建议。
这两个字最近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系统像一个很烦的医生。
而周晚晴像一个更烦的医生。
我刚坐起来一点,她的声音就从旁边传来。
“躺回去。”
我转头。
周晚晴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我的手机。
她应该来得很早。
桌上放着早餐。
白粥,鸡蛋,还有一小袋热敷贴。
我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醒之前。”
“你怎么进来的?”
李姐从灶台后面探出头。
“我开的门。”
我沉默了两秒。
“我现在在这家店还有门禁权限?”
李姐说:
“你现在在这家店有病号权限。”
老何从门口探头。
“还有临时床位权限。”
周晚晴看了他一眼。
老何又缩了回去。
我躺回去一半,没完全躺下。
“手机给我。”
周晚晴把手机往自己身后一收。
“先吃饭。”
“我看一眼消息。”
“老周没事,马国良没事,旧手机没断电,视频我已经备份了三份。”
她说得很快。
像早就知道我会问什么。
我看着她。
“你现在比系统还详细。”
“它不会骂你。”
“你会?”
“会。”
她把粥递过来。
“吃。”
我接过碗。
粥不烫,温度刚好。
这就更烦。
因为一个人连粥的温度都替你想好了,你就很难继续嘴硬。
我吃了半碗,老周的消息来了。
周晚晴看了一眼,才把手机递给我。
“只能看,不能上头。”
我接过手机。
老周发的是语音。
“我和小川去找郑师傅。”
“理由是给他调座椅,顺便聊腰。”
“你躺着,别瞎动。”
后面还补了一句。
“周晚晴要是骂你,你就听着。”
我看着手机。
“他现在跟你一伙了?”
周晚晴说:
“正常人都会跟我一伙。”
我不想接这句。
九点半,老周发来第一张照片。
宏盛车队停靠点外。
郑师傅的白色面包车停在树荫下,车门开着。
老周蹲在驾驶座旁边,正在给他调腰靠。
郑小川站在旁边,低着头,看起来很乖。
太乖了。
一看就是心里有事。
我发了条消息给老周:
让小川少说话。
老周回:
已经踢了他一脚。
过了十几分钟,老周发来语音。
声音不大,像是站远了录的。
“郑师傅说,三年前他刚进宏盛没多久。”
“余成海的事,他知道得不多。”
“但他听老司机提过。”
“江堤那趟,确实不是正常单。”
“是临时短驳。”
我坐直了一点。
腰后立刻发紧。
周晚晴看见了,把热水袋往我腰后塞。
“靠着。”
我靠回去,点开下一条语音。
老周继续说:
“郑师傅说,那时候宏盛偶尔接外面的私活。”
“平台没单,车队内部调度。”
“现金结,或者第二天补流水。”
“谁接了,群里报一下。”
“但出了事,车队就说司机私人时间。”
我看着手机。
这句话不新。
昨晚我们已经推到了。
可从郑师傅嘴里说出来,它就不只是推测。
它开始有了肉。
周晚晴低声说:
“这就是责任边界切割。”
我点头。
“出事前说是车队活。”
“出事后说是私人时间。”
她看着我。
“你别激动。”
“我没有。”
她看了眼我的手。
我低头。
手已经攥紧了粥碗。
我慢慢松开。
老周又发来一条语音。
“还有,郑师傅说,当年余成海出事后,宏盛内部有人问过一句。”
“这趟没有正式单,保险算不算?”
“那个人当月补贴少了一千二。”
“后来没人问了。”
我闭了闭眼。
这就是宏盛的手段。
不需要打人。
不需要威胁。
少你一千二。
下个月排班差一点。
补贴晚一点。
合同卡一点。
你就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郑小川发来一条文字。
我叔说,王队最常说的一句话是:规矩写在合同里,例外写在群里,出了事只认合同。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周晚晴也看见了。
她说:
“这句话很关键。”
我说:
“但不能单独用。”
“嗯。”
“还缺当年的承运记录、货主信息、家属处理过程。”
“还有余成海当天有没有酒精检测。”
我点头。
她看着我。
“你现在可以动脑,但不能动身。”
“知道。”
她把手机从我手里抽走。
“暂停十分钟。”
我刚想说话。
她说:
“你已经动脑二十分钟了。”
我只能闭嘴。
李姐把碗收走。
“脑子也是腰的一部分?”
周晚晴说:
“他是。”
李姐点头。
“那得歇。”
我躺在铺位上,听着馄饨店外面的车流声。
白天的城市跟夜里不一样。
夜里的人容易露出伤口。
白天的人都把伤口包起来,赶着上班、送货、买菜、看病。
可包起来,不代表不疼。
上午十一点,老周又发来一条消息。
郑师傅想起来一个名字。
梁德发。
做建材的。
三年前经常让宏盛跑夜里短驳。
下面还有一句:
不确定就是那晚那个人。
这句“不确定”很重要。
我立刻回:
不要查他。先记下。
老周回了个“嗯”。
郑小川没再发消息。
这说明老周真的踢得有用。
中午,马国良来了。
他一晚上没怎么睡,眼下青得厉害。
手里还拎着旧手机和充电宝。
线缠得很紧。
像抱着一条细细的命。
他坐下第一句话就是:
“我想见晓雨。”
没人立刻说话。
周晚晴看向我。
我说:
“不是今天。”
马国良脸色一僵。
我继续说:
“至少不是带着这些东西见。”
“她今天去江堤放花。”
“你可以去。”
“但你只能说你记得她爸。”
“不能说语音,不能说截图,不能说梁德发。”
马国良低下头。
“我怕她问。”
“她问,你就说还在想办法。”
“这不就是骗她?”
周晚晴接过话。
“不是骗。”
“是不给一个还没站稳的人,递一把会割伤她的刀。”
马国良嘴唇抖了一下。
最后点头。
“好。”
下午,马国良去了江堤。
不是一个人。
老周陪着。
宋远也在远处。
余晓雨穿着昨晚那件白卫衣,手里抱着一束白菊。
她没有靠近栏杆。
只站在观景亭那边。
老周发来一张很远的照片。
照片里,马国良站在余晓雨面前,隔着大概两米。
没有靠近。
没有下跪。
没有哭着求原谅。
只是低着头,说了很久。
老周的文字很短。
他说:你爸开车很稳。
他说:你爸不喝酒上路。
他说:你爸答应过你的事,不会故意忘。
我看着那三句话,心里那块硬东西慢慢松了一点。
这不是真相。
但这是第一块石头。
先把“醉鬼”那两个字从余成海身上撬下来一点。
系统提示浮起。
【余晓雨节点:稳定度提升。】
【马国良遗憾节点:初步接入。】
【提示:救赎不是让过去消失。】
【是让它终于有人肯承认。】
我把这行字给周晚晴看。
她看完,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机还给我。
傍晚以后,我本来应该回出租屋休息。
周晚晴也这么安排了。
她甚至叫了车。
“你不许开。”
我看着她。
“我自己的车呢?”
“老周等会儿开回充电站。”
“我自己可以——”
“陈默。”
她声音很平。
“你今天已经用脑过量了。”
我看了一眼系统。
【精力债务:6点。】
【疲劳警告:轻度上升。】
确实没有反驳空间。
我被送回出租屋。
睡了两个小时。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手机上有几条消息。
老周说旧手机暂时放在李姐店里的小保险箱里,没断电,充电宝还剩一格。
李姐说给我留了汤。
周晚晴说:
醒了回一句。
我回:
醒了。
她秒回:
继续睡。
我看着这四个字,笑了一下。
刚准备放下手机,郑小川发来消息。
陈哥,我叔刚说,梁德发以前有个仓库在城南废品市场后面。
现在还在不在,不知道。
我盯着“城南废品市场”几个字。
系统没有弹任务。
但我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城南废品市场。
离李姐馄饨摊不算远。
也离我常充电的那片区域不远。
我没有回复郑小川,只回了老周一句:
别让小川去。
老周很快回:
我知道。
我放下手机。
准备重新睡。
可一闭眼,脑子里全是旧手机那根充电线。
充电宝只剩一格。
小保险箱在李姐店里。
视频是备份了。
但原件还在那部旧手机里。
那东西不是什么宝贝。
却像一根还没断的证词。
我翻身起来,动作慢得像老年人。
我不是要去查梁德发。
也不是去废品市场。
我只是去确认旧手机的充电宝换上新的。
顺便,把李姐留的汤喝了。
这个理由比“睡不着”好听一点。
也更像我能说服自己的借口。
我没开车。
打车去的。
这是我对周晚晴最大的尊重。
但上车前,我还是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我去李姐店里换旧手机充电宝,不开车,不去别处。
她很快回:
我问李姐。
几秒后,她又发:
她知道。
然后又补了一句:
二十分钟内到店,换完就回。
我看着屏幕,叹了口气。
这个“病号监管群”,迟早会发展成执法机构。
李姐见我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问我吃什么。
是问:
“充电宝带了吗?”
我把新充电宝放到桌上。
“带了。”
老何从旁边探头。
“周姐说,你要是敢绕路去废品市场,我就举报。”
我看着他。
“你除了举报还会什么?”
老何很认真地想了想。
“洗碗。”
我无话可说。
李姐把旧手机从保险箱里拿出来。
手机还连着原来的充电宝。
屏幕是黑的,但按一下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