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别让截图先死
馄饨店里静得只剩外面的风声。
那张模糊的截图亮在桌面上。
屏幕裂纹横在字上，像三年前那场事故留下的疤。
23:18。
临时短驳，江堤北口，货主现场结。
谁离得近，接一下。
发消息的人头像，只有一个字。
王。
郑小川死死盯着那张截图。
他的手指按在手机边缘，指节发白。
老何也凑过来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愤怒。
“这不就坐实了？”
没人接话。
他看向我。
“陈默，这不就坐实了吗？”
我靠在临时铺位上，腰后那点酸胀又翻上来。
不是疼得厉害。
是这事太重。
重到我想坐直一点，结果刚一动，腰就警告似的往下坠了一下。
周晚晴伸手按住我的肩。
“不用起来。”
我停住。
看着那张截图。
“没坐实。”
老何愣住。
“这还没坐实？”
“没。”
我说。
“它只能证明，三年前宏盛内部群里出现过一条临时短驳通知。”
“不能证明发消息的人一定是王宏盛本人。”
“不能证明余成海一定接了这趟活。”
“不能证明他是因为这趟活出的事。”
“也不能证明宏盛事后删记录，是为了掩盖责任。”
我每说一句，郑小川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老何急了。
“那还查个屁？这也不能证明，那也不能证明，人都死了三年了！”
李姐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抹布，一下一下擦着早就干净的流理台。
她没抬头，只说了一句：
“急没有用。”
老何张了张嘴，最后没再说。
我知道他急。
我也急。
余成海那句“别让晓雨觉得她爸是个醉鬼”，像一块湿布，堵在每个人胸口。
可越堵，越不能乱。
我以前在嘉和见过太多这种事。
真正能用的东西，不怕你生气。
怕你一生气，自己先把它摔碎。
那些以前在嘉和用来防高管甩锅的龌龊手段，没想到今天会用来给一个死去的司机拼凑清白。
截图。
原件。
来源。
时间。
前后文。
谁发的。
谁接的。
谁删的。
每一项都得保住。
否则现在看起来像铁证的东西，明天就会被人一句“你们伪造的”
“你们断章取义的”
“你们情绪化造谣”，全部打成废纸。
老周很快发来新语音。
“陈默，马国良现在有点崩。”
背景里能听见马国良粗重的呼吸声。
老周说：
“旧手机还能动，但电池太差，一拔线可能就黑。”
“截图在相册里。”
“调度app那条语音也在。”
“你说下一步怎么办？”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很讨厌这种感觉。
人躺着。
脑子却被推到桌前。
像我还坐在嘉和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等我给出一个方案。
只不过那时候，方案最后会变成mark的名字。
现在，这一步如果错了，会重新伤到余晓雨，也会把马国良和郑小川一起拖进宏盛那张网里。
周晚晴看出我脸色不对。
她低声说：
“先喝水。”
我接过杯子。
水温刚好。
喝下去以后，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才稍微松了一点。
我按住语音键。
“老周，先别拔充电线。”
“手机保持现在这个状态。”
“你拿另一部手机，把旧手机从锁屏、开机时间、相册截图、调度app未读语音、播放语音的全过程，全程录像。”
老周那边停了一秒。
“明白。”
我继续说：
“不要只截屏。”
“截屏会被说成后期做的。”
“要拍旧手机本身，拍裂屏，拍时间，拍app界面，拍消息详情。”
“还有，拍马哥打开相册和调度app的过程。”
马国良的声音从语音里传来。
很哑。
“我……我手抖。”
我说：
“你不用操作。”
“让老周操作。”
“你在旁边，把那部手机是你的、三年没用过、今天在哪里找到的，说清楚。”
周晚晴补了一句：
“最好不要剪辑。整段保存。”
我点头。
“对，不剪。”
老何在旁边低声问：
“这就是保全？”
周晚晴说：
“对。”
老何看着那张截图，声音也低了下来。
“就是别让证据先死。”
周晚晴看了他一眼。
“对。”
别让证据先死。
这句话压住了店里的急躁。
三年前，余成海死了。
真相没死。
但它被关在旧手机里，差点被时间饿死。
现在它好不容易亮了一格电，我们第一件事不是冲出去喊冤。
是别让它再黑回去。
我继续说：
“第二，旧手机先别乱联网。”
老周问：
“不联网怎么打开app？”
“刚才已经能看本地缓存了？”
老周那边翻了几下。
“能，历史消息能看。”
“那就先别连新网络。”
我说。
“有些旧app一同步，可能会刷新掉本地内容。”
我不敢保证这句话百分百对。
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炫技。
是保守。
任何可能改变原始状态的操作，都先停住。
周晚晴点头。
“保守一点是对的。”
我说：
“第三，明天找靠谱的数据恢复或者手机维修。”
老何本来想开口。
大概是想说他认识谁。
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截图，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次没有插科打诨。
他只是问：
“那找谁？”
我说：
“先不定。”
“明天问两个以上。”
“谁要是说必须把手机留下，直接走。”
“如果要拆机、拷贝数据，必须全程在旁边看。”
“旧手机原件不能离手。”
马国良低声说：
“好。”
他的声音还是抖。
但这一次，里面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平静。
是终于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人在极度内疚的时候，最怕的不是苦。
是无处用力。
现在，他终于有地方用力了。
周晚晴看了一眼时间，眉头拧着。
“陈默。”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说：
“再十分钟。”
她看着我。
“刚才你已经说过一次十分钟。”
我没法反驳。
就在这时，老周那边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开始录了。**
周晚晴看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有把手机从我手里抽走。
只是把水杯推近一点。
“看完这一段，你必须躺下。”
我点头。
“好。”
她看着我。
“不是嘴上好。”
我说：
“这次是真的。”
老何在旁边小声嘀咕：
“这句话听着也不像真的。”
周晚晴看了他一眼。
老何立刻闭嘴。
我转向郑小川。
他还盯着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不是宏盛大群。
是几个私聊头像。
我问：
“你想问谁？”
郑小川抬头。
眼神里有压着的火。
“我不在群里问。”
“我没那么傻。”
他说得有点急。
“我就是想私聊几个老一点的司机，试探一下。”
“问他们记不记得三年前江堤北口那趟短驳。”
“就问一句。”
我看着他。
这比直接群里质问聪明一点。
但还是危险。
我问：
“你能保证他们不会转给王队吗？”
郑小川嘴唇动了一下。
没说出来。
我继续问：
“你能保证他们不会截图问别人吗？”
“你能保证王宏盛今晚不会知道，有人在翻三年前的江堤短驳？”
郑小川低下头。
我没有用命令的语气。
只是问他。
“你现在回宿舍，脸上写满心事。”
“王队或者车队的人随便问两句，你能保证一晚上不露馅吗？”
郑小川攥紧手机。
过了几秒，他说：
“不能。”
我问：
“那你今晚去哪？”
他吸了一口气。
“去我叔那儿。”
“理由呢？”
“腰疼。”
他说。
“我就说腰疼，想去他那睡一晚。”
我点头。
“别提余成海。”
“别提马国良。”
“别提截图。”
郑小川咬着牙。
“我懂。”
这一次，我相信他是真懂了一点。
不是不想冲。
是知道冲出去会坏事。
李姐从后厨拿了两个饭盒出来。
一个递给郑小川。
一个递给老何。
“都带走。”
老何愣了。
“我也有？”
李姐淡淡道：
“你今晚别在这儿来回转，我看着头晕。”
老何低头看饭盒。
“哦。”
这次没人笑。
店里的气氛太紧，每一点轻松都像薄薄的纸，碰一下就破。
我靠回铺位，慢慢呼吸。
腰后那点痛还在提醒我，我不是坐在会议室里。
我是在馄饨店后面，躺在几张椅子拼成的临时床上。
门外是雨后的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