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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那通没接的电话

店里一下安静下来。

老彭那条语音还停在手机屏幕上。

最后三个字像落在桌面上的铁钉。

马国良。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马国良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手里的透明文件袋掉在地上,里面那张《特殊情况,先看这个》的纸滑出来一半。

老何张了张嘴。

没敢说话。

郑小川也僵住了。

李姐把火关小,锅里的汤不再翻滚,只剩一点细细的热气往上冒。

周晚晴看了我一眼。

她眼神很清楚。

别急着问。

我也没动。

因为马国良现在的样子,不像突然被人叫错名字。

更像一个人躲了很久,门还是被敲开了。

老彭很快又发来一条语音。

这次他声音压得更低。

“我刚问清楚了。”

“不是她爸叫马国良。”

“她爸叫余成海。”

“她问宋远,认不认识一个叫马国良的司机。”

“她说她爸出事前,最后两个没接通的电话,就是打给这个人的。”

这句话落下来,店里更静了。

马国良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弯腰去捡文件袋。

手指碰到塑料边的时候,抖了一下。

纸没捡起来。

周晚晴先走过去,把文件袋捡起,放回桌上。

她没有递给马国良。

只是轻声说:

“先坐下。”

马国良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

“我认识她爸。”

没人接话。

老何平时最嘴碎,这会儿也低着头,不敢插半个字。

马国良慢慢走回桌边。

坐下时,椅子发出一点刺耳的响。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粗,指节有茧。

平时拿卷尺、调座椅、骂司机坐姿的时候,很稳。

现在不稳。

“余成海。”

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老余。”

“以前跟我一个车队。”

我心里微微一沉。

“宏盛?”

马国良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他点了一下头。

“以前是。”

这两个字一出来,郑小川脸色变了。

他现在还在宏盛车队。

王队、流水、补贴、排班,都是他每天要面对的东西。

他显然没想到,余晓雨父亲的事,会和宏盛有关。

老周靠在门边,脸色也沉了。

他没有问王宏盛。

他只问:

“三年前江堤那个?”

马国良抬头看他。

“你听过?”

“听过一点。”

老周说。

“说是喝多了,半夜掉江里。”

马国良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对。”

“当时车队也是这么说的。”

我问:

“不是?”

马国良看向我。

眼睛里有血丝。

“我不知道。”

这句话比“不是”更重。

不知道。

不知道意味着他不是清白地离开了。

也不是彻底知道真相却故意隐瞒。

他被卡在中间。

卡了三年。

“那晚他给我打过电话。”

马国良说。

“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说得太准。

不是回忆。

是这三个数字在他脑子里刻了三年。

“第一通,我没接。”

店里没人说话。

马国良继续说:

“那天我也在跑夜车。”

“刚送完一单,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是老余。”

“我当时以为他又要找我换班,或者问车队结算的事。”

“那天我很烦。”

“我没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他又打了一次。”

“十一点四十九。”

“我还是没接。”

李姐从灶台后面走出来,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放到他面前。

“喝口水再说。”

马国良没有动。

他像没听见。

“三十分钟后,车队群里有人说,江堤那边出事了。”

“第二天早上,王队在群里发通知。”

“说老余酒后失足,提醒大家休息时间不要饮酒,不要靠近江边。”

“然后让所有人下午照常出车。”

郑小川忍不住抬头。

“照常出车?”

马国良看了他一眼。

“车队少一个人,车还在。”

这句话出来,郑小川脸色白了一点。

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手指下意识攥紧手机。

我问:

“怎么了?”

郑小川低声说:

“昨天王队在群里说过一句。”

“他说,人可以请假,车不能空着。”

他顿了一下。

“我当时只是觉得冷。”

“现在才知道……可能这话不是第一次说。”

老何低声骂了一句。

“人没了,车还在。”

没人接。

因为这句话太像真的。

我靠在临时铺位上,腰后那点酸突然又重了一些。

不是病痛。

是那种熟悉的压迫感。

嘉和少一个陈默,工位还在。

宏盛少一个余成海,车还在。

城市少一个司机,订单还会派给下一个人。

系统提示慢慢浮起。

【遗憾清单节点:马国良。】

【状态:未归档。】

【核心遗憾:未接电话。】

【提示:遗憾不一定来自作恶。】

【也可能来自一次疲惫中的忽略。】

我看着最后一行,手指慢慢收紧。

一次疲惫中的忽略。

这东西太可怕。

它不像坏人拿刀。

它只是一个人太累了、太烦了、太想喘口气了。

于是按掉了一通电话。

然后另一个人再也没有打来第三通。

周晚晴坐到我旁边,低声说:

“别急着判他。”

我点头。

我知道。

马国良现在不是来接受审判的。

他自己已经判了自己三年。

李姐问:

“后来呢?”

马国良拿起水杯。

手抖了一下,水面晃出一圈涟漪。

“后来我去过余家。”

“他老婆没让我进门。”

“她女儿当时才上大学,站在门后面看我。”

“就是今晚这个小姑娘。”

“那时候她不叫小鱼。”

“大家都叫她晓雨。”

他说到这里,声音哑了一点。

“她问我,马叔叔,我爸给你打电话了吗?”

“我说……”

他停住。

老周问:

“你说什么?”

马国良闭了闭眼。

“我说,打了。”

“她又问,你接了吗?”

店里静得厉害。

连外面的车声都像远了。

马国良说:

“我说,没来得及。”

这句话一出口,老何抬了一下头。

但马上又低下去。

没来得及。

这个说法很轻。

比“我没接”轻太多。

轻得像可以给自己找个台阶。

可人心里知道,台阶下面是什么。

马国良低声说:

“她那时候没哭。”

“她就看着我。”

“我宁愿她骂我。”

“她不骂。”

“她说,马叔叔,那我爸最后想找的人,是你吗?”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我答不上来。”

周晚晴眼眶有点红。

但她没说话。

李姐转身去灶台边,背对着我们。

不知道是在看火,还是不想让人看见脸。

郑小川忽然问:

“那你后来为什么离开宏盛?”

马国良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我离开了?”

郑小川低声说:

“你说以前是。”

马国良笑了一下。

“对。”

“以前是。”

他喝了一口水。

热水烫得他皱了一下眉。

像终于把人从那年的江边拉回店里。

“老余出事后,我想查。”

“查什么?”

郑小川问。

“查他那天为什么去江堤。”

马国良说。

“他家不住那边。”

“那天他本来应该收车。”

“他也答应了女儿,第二天去学校拍毕业照。”

“一个答应了第二天的人,怎么会半夜跑到江边喝酒?”

这句话和余晓雨今晚说的几乎一样。

我后背有些发凉。

父女两个人,隔了三年,问的是同一个问题。

可三年里没人回答。

老周问:

“你查到什么?”

马国良没有立刻说。

他看了看郑小川。

郑小川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变。

“跟宏盛有关?”

马国良说:

“我不知道算不算有关。”

“老余那天晚上,接了一趟临时短驳。”

“不是正常派单。”

“是在车队内部群里临时喊的,说是帮一个合作老板转一批货。”

“谁接,第二天补流水。”

“群里当时有人问,这活有没有单。”

“王队说,都是熟人,先跑,回来补。”

我听到这里,脑子里像有一根线被拉直了。

临时短驳。

熟人。

先跑,回来补。

这些词单独听,都像司机群里常见的零碎安排。

可放在一起,就开始不对。

刚解锁的【合同审查lv.1】像在脑子里轻轻亮了一下。

不是法律条文那种清晰。

而是一种对责任边界的敏感。

如果没有正式派单,就没有完整轨迹。

如果没有补充单据,就没有明确承运关系。

如果事后群通知被删,那这趟活就像没发生过。

一个司机死在路上。

车队只要说:

他是私人时间。

他是自己饮酒。

他是意外靠近江边。

责任就能被一层一层推开。

我慢慢开口:

“所以关键不是他为什么去江边。”

所有人看向我。

我说:

“关键是,那趟短驳到底有没有被宏盛承认过。”

马国良看着我。

眼睛慢慢红了。

“对。”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我想找那条群通知。”

“可第二天,群记录被清掉了。”

老何忍不住问:

“群记录还能清?”

郑小川低声说:

“能。”

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宏盛现在也这样。”

“群里有些通知,发完只留几个小时。”

“有时候王队会说,看完都别截图。”

他说到这里,脸色更难看。

“我叔以前提醒过我,不该问的别在群里问。”

马国良看向郑小川。

“你叔是对的。”

“但也正因为大家都不问,很多事才变成没人知道。”

郑小川低下头。

手指按着手机边缘,用力到发白。

马国良继续说:

“我那时候截过一张图。”

所有人都看向他。

“群通知?”

“嗯。”

“在旧手机里。”

老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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