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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名单

周晚晴发来的那条微信,我看了很久。

王宏盛没说话,但他把郑小川叫去办公室了。

充电站的灯刚亮。

铁皮棚子底下,马国良还站在教材墙前,手里拿着那卷刚收好的卷尺。

老周蹲在凯美瑞旁边,烟已经烧到滤嘴。

老何最先骂了一句。

“完了。”

没人接话。

他又骂:

“我就知道这事没这么简单。郑小川那条消息往宏盛车队群里一发,王宏盛能看不见?”

马国良脸色发白。

“是我让他调座椅的。”

老何看了他一眼。

“你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座椅是你教的,消息是他自己发的,王宏盛要找麻烦,找的是第一个敢抬头的人。”

马国良低声说:

“那他才二十四。”

这一句落下来,棚子里安静了。

二十四。

刚跑车一年。

腰还没坏透。

还没学会把疼藏成一句“没事”。

我把手机收起来。

“我去一趟。”

老周抬头看我。

“去哪?”

“宏盛车队。”

“接郑小川?”

“嗯。”

老周把烟头摁在地上。

“不行。”

我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去了也没用。”

他说得很直接。

“王宏盛要是想扣人,你没资格要人。王宏盛要是想放人,你不去他也会放。你现在过去,除了让他记住你,没有别的作用。”

我说:

“他已经记住我了。”

“那也不能自己送上门。”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陈默,你现在不是第七章的时候了。那会儿mark坐你车上,喝醉了,哭了,算是你运气好。王宏盛不是mark。”

我没说话。

老周继续说:

“他不会跟你吵,也不会跟你哭,更不会坐你车里让你开导。他要真想整人,一句话就够了。”

“停派单。”

“扣补贴。”

“调夜班。”

“压押金。”

“合同上找一条你看不懂的字。”

他说一句,马国良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老何在旁边补了一句:

“还有安全培训不合格,车辆检查不过,平台评分异常。理由多的是。”

我看着充电站外那条路。

宏盛车队的方向,隔着几条街,看不见灯。

但我知道郑小川就在那边。

拿着刚买的三十块钱腰靠,站在王宏盛的办公室里。

系统弹出一行字。

【遗憾清单第十四号:王宏盛。】

很快,第二行出现。

【当前介入建议:低。】

【提示:你还没有坐到牌桌上的筹码。】

我盯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连你也觉得我不该去?”

系统没有再回答。

老周看着我的表情,皱眉。

“系统说什么?”

“说我筹码不够。”

老周冷哼。

“它难得说句人话。”

我拉开车门。

“所以我不是去谈判。”

老周看着我。

“那你去干什么?”

“接人。”

我停了一下。

“如果接不出来,至少让他知道外面有人在等。”

马国良猛地抬起头。

老何嘴唇动了动,最后没骂出来。

老周盯着我看了几秒。

“我跟你去。”

“不用。”

“不是商量。”

他走到凯美瑞旁边,又回头看马国良。

“你别去。”

马国良刚要开口,老周直接说:

“你合同还在人家手里。你去了,王宏盛一句话就能把你摁回去。”

马国良攥紧卷尺。

“那我什么都不做?”

“你守着这面墙。”

老周指了指教材墙上的钢板护腰带。

“这东西比你人进去有用。”

马国良看着那条护腰带。

反面的那句话,被充电站的白光照得发亮。

爸爸你今天怎么不穿那个硬硬的马甲了。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有事给我打电话。”

老何举起手机。

“定位开着。十分钟不回消息,我就给你们打电话。二十分钟不回,我去门口堵。”

老周瞪他。

“你堵什么?”

老何说:

“我堵不住王宏盛,能堵住门口保安。”

老周骂了一句。

“就你能耐。”

去宏盛车队的路上,老周没怎么说话。

我开得不快。

腰后隐隐发酸。

自愈进度在这几天涨了一点,但还没到能让我随便折腾的程度。

红灯的时候,老周忽然开口:

“等下进去,少说话。”

“嗯。”

“别讲大道理。”

“嗯。”

“别跟王宏盛算账。”

我看了他一眼。

老周也看着我。

“你算不过他。”

这话不好听。

但是真的。

我现在能算什么?

一辆二手比亚迪。

一个刚建起来没几天的司机群。

一面挂着旧护腰带的教材墙。

二十几个还在观望的节点。

这些东西加起来,在王宏盛眼里,可能还不如他一天少掉的几单流水。

我点头。

“我知道。”

老周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把车里的沉默吹散一点。

“陈默。”

“嗯?”

“你现在要学会一件事。”

“什么?”

“不是每扇门都要撞开。”

他说:

“有些门,先看清门后面站着谁就行。”

我没接话。

但这句话,我记下了。

车开到宏盛车队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废弃物流园门口亮着一盏旧灯,灯罩里全是飞虫。

保安坐在亭子里,正端着泡面。

看见我们的车,他把筷子一放。

“干什么的?”

我降下车窗。

“找郑小川。”

保安眉头一皱。

“哪个郑小川?”

老周在旁边淡淡说:

“刚被王总叫上去那个。”

保安脸色变了一下。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周。

“你们谁?”

“朋友。”

“不让进。”

“那你帮忙说一声,陈默来了。”

保安一听这个名字,表情明显停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赶我们走,而是拿起对讲机。

“二楼,陈默来了。”

对讲机里传出一点电流声。

过了几秒,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让他们等着。”

保安放下对讲机。

“听见了吧,等着。”

老周推门下车。

保安立刻警惕起来。

“你干嘛?”

老周走到保安亭旁边,靠着墙,摸出烟。

“等着。”

保安噎了一下。

我也下了车。

门口的风比充电站更冷。

物流园里不断有车进出。

白色面包车,灰色小货车,还有几辆车身刮花的新能源车。

司机们从我们身边经过,有人看了我一眼,很快低下头。

有人认出了我。

但没人打招呼。

我理解。

他们还在宏盛的车里。

饭碗在别人手里。

十分钟后,郑师傅发来微信。

只有一句:

“小川在二楼,没出来。”

我回:

“我在门口。”

郑师傅那边显示正在输入。

停了很久,他发来一句:

“别硬来。”

我看着这三个字,心里反而更沉。

连郑师傅都知道不能硬来。

又过了五分钟,保安亭里的对讲机响了。

“让陈默上来。”

老周立刻站直。

对讲机那边又补了一句:

“只让他一个人。”

老周脸色沉下来。

“不行。”

保安摊手。

“王总说的。”

我看向老周。

“我上去。”

老周压低声音。

“记住,少说话。”

我点头。

“嗯。”

他又说:

“别逞英雄。”

我笑了一下。

“我现在也没资格逞。”

老周没笑。

我跟着保安进了楼。

一楼是调度室。

里面坐着七八个人。

墙上贴着排班表,密密麻麻,全是车牌号和司机名字。

一个中年调度拿着笔,在表上划来划去。

我从门口经过的时候,看见其中一栏写着:

郑小川:晚班,待定。

待定两个字,被红笔圈了一下。

我脚步顿了顿。

保安催我。

“走啊。”

二楼走廊的灯有点暗。

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半开着。

我还没进去,就听见郑小川的声音。

“王总,我没想闹事。”

另一个声音很平。

“我知道。”

那声音不高,也不凶。

甚至称得上温和。

“你要是真想闹事,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我走到门口。

郑小川回头看见我,眼神一下子变了。

不是惊喜。

是慌。

他没想到我真的来了。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衬衫扣得整齐,头发剪得很短,桌上放着茶杯和两份文件。

他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凶。

这反而让我更不舒服。

因为真正会吃人的东西,不一定露牙。

他看了我一眼。

“陈默?”

“是。”

“挺年轻。”

我没接这句话。

他指了指门口旁边。

“站那儿吧。”

不是坐。

是站。

我照做了。

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

王宏盛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文件。

“郑小川,二十四岁,入队一年零三个月。无重大事故,无严重投诉,流水中等偏上。”

他像在念一份普通档案。

“你叔郑国强,入队四年。你爸郑国平,入队五年。你们家三个人,都吃宏盛这碗饭。”

郑小川低着头。

“王总,我知道。”

“知道就好。”

王宏盛把文件放下。

“那你今天在群里发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郑小川攥着手里的腰靠。

那个三十块钱的网面腰靠被他攥得有点变形。

“我就是觉得有用。”

“有用可以自己用。”

王宏盛说。

“为什么发群里?”

郑小川没说话。

王宏盛替他回答。

“因为你觉得别人也疼。”

郑小川抬了一下头。

王宏盛笑了笑。

“我说错了吗?”

郑小川嘴唇动了动。

“没。”

“那你觉得整个车队,只有你发现大家腰疼?”

郑小川愣住。

王宏盛身体往后一靠。

“郑小川,我比你更早知道他们腰疼。”

这句话出来,我看向他。

王宏盛却没有看我。

他只看着郑小川。

“跑车的,有几个腰好的?开货车的,有几个颈椎好的?跑夜班的,有几个胃好的?”

他说得很平静。

“可大家为什么还跑?”

郑小川没回答。

王宏盛说:

“因为要挣钱。”

“你叔要还房贷。”

“你爸要供你妹妹读书。”

“你自己要攒钱结婚。”

“你们不是来宏盛养腰的,你们是来赚钱的。”

郑小川的脸白了一点。

王宏盛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不反对你买腰靠,也不反对你调座椅。”

他说:

“但我反对你把这件事发到群里。”

郑小川抬头。

“为什么?”

王宏盛看着他。

“因为群一乱,人心就散。”

郑小川声音低了些。

“大家只是问问座椅怎么调。”

“今天问座椅,明天问合同,后天问补贴,再往后,是不是要问排班?”

郑小川被问住了。

王宏盛语气仍然不重。

但每一句都像一根细线,绕在郑小川脖子上。

“你觉得你发的是腰靠。”

“我看到的是苗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我终于开口。

“王总。”

王宏盛这才看向我。

他的眼神没有怒气。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说。”

“我来接郑小川。”

“他是成年人。”

王宏盛说。

“他想走,随时可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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