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张腰靠照片,把宏盛车队炸开了
第八天,充电站。
老周来得最早。
凯美瑞停在老位置,引擎盖还热着,他已经蹲在车旁边抽了半根烟。
我停好车,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昨天那个郑师傅,是宏盛车队的。”
“我知道。”
他把烟灰弹掉。
“王宏盛的人。你前领导mark的表哥。”
“也知道。”
老周盯着我看了几秒。
“那你还拉他进群?”
我蹲下来,看着充电站水泥地上那道旧油渍。
“他腰围一百零五,勒了四年。”
老周没接话。
我又说:“马国良以前也是一百零五,勒了三年。郑师傅比他多一年。”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了。
“王宏盛不会不管。”
他把核桃手串转了一圈。
“宏盛车队三百个司机,郑师傅是第一个来我们这里的。他来了,就会有第二个。”
风从充电桩后面吹过来,铁皮棚子上的塑料布哗啦响了一声。
老周压低声音。
“你想过没有,如果王宏盛自己来了,你怎么办?”
我没想过。
或者说,我不敢往那边想。
王宏盛这个名字,我听过太多次。
在嘉和的时候,mark提起他,总是带着一点敬畏。说王宏盛手底下三百台车,跑城配、跑网约、跑短驳,司机从早到晚像拴在车上的牛。
牛不问疼不疼。
牛只问今天能不能跑够流水。
系统弹出一行字:
【遗憾清单第十四号:王宏盛。】
【提示:恐惧是正常的。】
【但你不再是一个人。】
上午跑完两单,我去了宏盛车队停靠点。
说是停靠点,其实是一个废弃物流园的停车场。
地面坑坑洼洼,雨水积在低洼处,混着机油,泛着一层黑亮的光。角落里停着十几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都印着宏盛车队的logo。
几个司机蹲在车旁边吃早饭。
塑料袋里装着包子和豆浆,豆浆已经凉了,包子皮被风吹得发硬。
有人腰上绑着护腰带,钢板的,勒得外套都鼓起来一圈。
一个年轻司机靠在车门上揉腰,揉了几下,又弯腰搬货。
我走过去。
“郑师傅在吗?”
年轻司机抬头看了我一眼。
“郑哥今天休息。你找他有事?”
我把副驾上的护腰带拿出来。
“他昨天把护腰带落在充电站了。我来还。”
那不是郑师傅原来的钢板护腰带。
是马国良让我带过来的。
他说郑师傅那条太硬,勒了四年,腰上肉都勒出印了。软的先备一条,别一下子全摘,轮着用。
年轻司机接过去,掂了掂。
轻的,软的,有弹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
他还没绑护腰带,但驾驶座腰后面垫着一件叠起来的工装。
“郑哥说,你们那里能量腰围,还教调座椅。”
“教。”
“收钱吗?”
“不收。”
他愣了一下。
旁边一个叼着包子的中年司机忽然抬头。
“陈默?”
我看过去。
那人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就是你把郑老腰拉进那个群的?”
我没说话。
他把包子纸袋揉成一团,丢进车斗里。
“王队说了,谁再去你们那个充电站,月底补贴扣一半。”
年轻司机的手僵了一下。
我这才明白。
郑师傅不是第一个想来的人。
他只是第一个敢留下名字的人。
中年司机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软护腰带,冷笑一声。
“三十几块钱的玩意儿,能治腰突?你们要真有本事,去医院门口摆摊啊。”
我没有反驳。
我把护腰带递给年轻司机。
“能不能治,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腰后那件叠起来的工装。
“但总比拿衣服垫着强。”
年轻司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驾驶座。
他没再说话。
我转身要走。
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我下午能过去吗?”
中年司机脸色一变。
“小川。”
年轻司机没看他,只看着我。
“我叫郑小川。郑师傅是我叔。”
他顿了顿。
“我腰还没到要绑钢板的程度。但最近开始疼了。”
我点头。
“下午来。”
“我过去,会不会连累我叔?”
这个问题,他问得很轻。
停车场里有车发动,柴油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我看着他。
“你叔昨天来,不是为了让你继续忍。”
郑小川站在原地,手指攥着那条软护腰带,指节有点发白。
下午三点,郑小川来了。
二十四岁,开宏盛车队的车刚满一年。
他来得很小心。
车没停在充电站正门,而是停在马路对面,绕了一圈才走过来。进棚子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看见他这动作,没说破,只把塑料凳往外踢了一脚。
“坐。”
郑小川没坐。
他先站在教材墙前面。
所谓教材墙,其实就是老周前天在充电站铁皮棚子上钉的一块旧木板。
木板上挂着马国良那条钢板护腰带。
正面反面都朝外。
反面那句话被透明胶压着:
爸爸你今天怎么不穿那个硬硬的马甲了。
郑小川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这个,是我叔写的?”
“不是。”
马国良从车里下来,手里拿着卷尺。
他今天没出车,专门过来守着那面墙。
他把钢板护腰带翻到正面。
“正面是我写的。合同第十一页,坑了我三年。”
他又把护腰带翻回反面。
“反面是我闺女写的。她问我,为什么不穿那个硬硬的马甲了。”
郑小川伸手碰了一下那行字,又很快把手收了回来。
“我叔那条呢?”
“我拍下来了,存在群相册里。”
马国良掏出手机,点开群相册。
照片里,是郑师傅那条旧护腰带。
钢板边缘已经磨白,内侧一圈汗渍,魔术贴毛边卷起来。
标签只有一句:
【腰围一百零五,勒了四年。】
郑小川看了很久。
“我叔没跟家里说过这么严重。”
马国良说:“司机都这样。回家说不疼,车上一坐就咬牙。”
郑小川把手机还回去。
“我爸也腰突。没我叔那么重,但也不轻。他跑了五年,最近晚上睡觉都翻不了身。”
他停了一下。
“我腰围多少,现在还不知道。”
“量一下。”
马国良让他站直。
卷尺绕过腰一圈。
“八十九。”
郑小川愣了一下。
“还行?”
“现在还行。”
马国良把卷尺收起来,没给他护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