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名单
郑小川看了我一眼。
我问他：
“你想走吗？”
郑小川嘴唇发干。
他刚想说话，王宏盛把桌上的另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走之前，把这个签了。”
我看了一眼文件标题。
车队内部信息规范承诺书。
郑小川也看见了。
他脸色又白了一层。
王宏盛说：
“很简单。以后不在非官方群里讨论合同、补贴、排班、车辆管理和司机身体情况。不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不参与影响车队稳定的活动。”
郑小川拿起文件，手在抖。
“王总，我不是传播谣言。”
“我说你传播谣言了吗？”
郑小川说不出话。
王宏盛指了指文件。
“这是规范，不是处罚。”
我说：
“那如果他不签呢？”
王宏盛看着我。
“陈默，你现在是他的律师？”
“不是。”
“家属？”
“不是。”
“车队负责人？”
“也不是。”
王宏盛点点头。
“那你听着就行。”
这句话把我压回了门口。
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觉到，我现在什么都不是。
我不是律师。
不是老板。
不是平台负责人。
甚至不是郑小川的亲人。
我只是一个开二手比亚迪的网约车司机。
一个在充电站钉了面教材墙的人。
我可以在车里劝一个人不要崩溃。
可以在群里发一句座椅怎么调。
但在这间办公室里，我没有位置。
系统弹出一行字。
【提示：当前节点不可强行推进。】
【目标：保住郑小川的自主选择。】
我看着郑小川。
“你自己决定。”
郑小川抬头看我。
我又说了一遍：
“你自己决定。”
王宏盛没有阻止。
他似乎也想看看，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司机，到底敢不敢自己选。
郑小川低头看着那份承诺书。
纸很薄。
可它压在桌上，像一块铁。
他拿起笔。
笔尖落到签名栏上方。
停住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过了很久，郑小川小声说：
“王总。”
王宏盛看着他。
“我能不能不签？”
王宏盛没有说话。
郑小川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不是想跟车队对着干。”
“我也不是想带头闹事。”
“我就是觉得，我叔腰已经坏了。我爸也疼。我现在还没那么严重。”
他的手指按着那张纸。
“我怕我签了，以后他们问我座椅怎么调，我都不敢说。”
王宏盛的脸色终于淡了一点。
不是怒。
是冷。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郑小川点头。
“知道。”
“那群呢？”
郑小川愣了一下。
王宏盛说：
“你可以不签。那你把那个群退了。”
这一次，郑小川抬头看向我。
我没有给他答案。
不能给。
这一关，只能他自己过。
郑小川握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暗了又亮。
他的拇指停在群页面上。
群名是：
司机腰不疼互助群。
名字很土。
但那里面有郑师傅的护腰带。
有马国良的合同第十一页。
有老何圈出来的第十七页。
有那些旧抱枕、工装、泡沫板、硬纸板。
也有二十四岁的郑小川刚发出去的那句话。
现在调，不用勒。
郑小川盯着屏幕。
忽然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王总，我不退。”
王宏盛看着他。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一下子停住了。
郑小川的脸已经白得不像话。
但他还是说了第二遍。
“我不退。”
王宏盛没有发火。
他只是看了他很久。
然后笑了一下。
“行。”
他把那份承诺书收回来，慢慢放进抽屉里。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郑小川没有松气。
因为那笑不是放过。
更像记账。
王宏盛低头，在桌上的排班表旁边写了几个字。
我看不清他写的是什么。
只看见他写得很慢。
一笔一画。
像在把一个人的名字刻进某个地方。
写完以后，他抬头。
“回去出车。”
郑小川愣了一下。
“王总？”
“怎么，不想跑了？”
“不是。”
“那就去。”
郑小川拿起腰靠，手还在抖。
他走到门口时，王宏盛忽然又说：
“郑小川。”
郑小川停住。
“你叔郑国强，这个月合同复核。”
郑小川的背一下子僵了。
王宏盛语气很淡。
“你爸郑国平，车况检查下周一。”
郑小川慢慢回头。
王宏盛看着他。
“他们都是老司机，我希望他们别受你影响。”
郑小川的眼圈瞬间红了。
他咬着牙。
“王总，这事跟他们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
王宏盛拿起茶杯。
“回去吧。”
郑小川站在原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喉咙。
我往前走了一步。
“走。”
郑小川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他没说话，跟着我出了办公室。
下楼的时候，他脚步有点虚。
到一楼调度室门口，那个中年调度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在排班表上划了一下。
我看见郑小川那一栏后面的“待定”被划掉了。
改成了：
夜班。
郑小川也看见了。
他脸上的血色又少了一点。
走出楼门，老周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
郑小川低声说：
“没事。”
老周看着他的脸。
“你这叫没事？”
郑小川勉强笑了一下。
“没扣车。”
老周看向我。
我摇了摇头。
“先走。”
回到车边，郑小川忽然停住。
他把手里的腰靠抱得很紧。
“陈哥。”
“嗯？”
“我是不是害了我叔和我爸？”
这句话问出来，他声音已经哑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不能用“不会”糊弄过去。
王宏盛已经说得很清楚。
合同复核。
车况检查。
夜班排班。
这些东西都不是打人。
不是骂人。
甚至拿不出证据说是报复。
可它就是压在你身上。
让你喘不过气。
老周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才说：
“你今天没害他们。”
郑小川看着我。
我说：
“你只是第一次知道，他们一直被人捏着。”
郑小川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他赶紧低头擦掉。
“我不想他们因为我没饭吃。”
“所以先别硬顶。”
老周接过话。
“明天照常出车，座椅照常调，群里少说废话。王宏盛现在是在看你，不是在打你。”
郑小川点头。
老周又说：
“但你记住，今天你没退群，这就够了。”
郑小川喉结动了动。
“够吗？”
老周看着他。
“对现在的你来说，够。”
我也说：
“回去给你爸看看座椅。别先讲王宏盛，先讲腰。”
郑小川吸了吸鼻子。
“嗯。”
他上车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陈哥。”
“怎么？”
“我刚才在办公室里，其实特别想退。”
“正常。”
“我手都点到退出那里了。”
“后来为什么没退？”
郑小川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起我叔那条护腰带。”
他说：
“勒了四年。”
然后他又说：
“我不想四年后，我也把一条护腰带挂在你们墙上。”
说完，他拉开车门，把那个三十块钱的腰靠绑到了驾驶座上。
绑得很慢。
但绑得很紧。
老周看着他开车离开，半天没说话。
直到那辆面包车拐出物流园，他才低声说：
“这小子，比我想的硬。”
我说：
“他怕得要死。”
老周说：
“怕还不退，才叫硬。”
我们准备上车时，我手机震了一下。
是群消息。
郑小川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的驾驶座。
腰靠已经绑好。
配文只有一句：
没退。先跑夜班。
群里安静了几秒。
郑师傅第一个回：
“慢点开。”
马国良回：
“靠背别太低。”
老何回：
“夜班别硬撑，两小时下来走五分钟。”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陌生头像发了一张照片。
不是腰靠。
是一份合同。
照片有点糊，但第十七页被人用手指按着。
那人问：
“这个地方，是不是也有问题？”
紧接着，又一个人发：
“我这份也有。”
第三个人发：
“我爸让我别发，但我想问问。”
群里开始一张接一张地出现合同照片。
不是很多。
只有四五张。
可比昨晚那些旧抱枕、泡沫板更重。
因为疼可以忍。
合同不能装没看见。
系统弹出一行字。
【新增节点：宏盛车队合同页。】
【提示：问题正在从身体疼痛，延伸到规则本身。】
我盯着那行字。
没有高兴。
只有一种更沉的感觉。
因为这意味着，王宏盛不会再只是看着。
果然，十分钟后，郑小川私发给我一张照片。
照片是宏盛车队内部群公告。
刚刚更新。
标题很短。
关于规范司机内部交流秩序的通知。
下面第一条：
禁止司机加入未经车队备案的外部群聊。
第二条：
禁止传播未经公司确认的合同解释、补贴规则及车辆管理信息。
第三条：
发现一次，约谈；发现两次，暂停补贴审核；情节严重者，调整排班。
我看着那张图，后背一点点发凉。
王宏盛没有骂人。
没有打人。
没有关人。
他只是发了一条通知。
然后把每个人的饭碗，往桌边推了一寸。
老周也看见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看见了吗？”
“看见了。”
“这才是王宏盛。”
我收起手机。
夜风从物流园的破门吹过来，带着机油味和灰尘味。
远处，郑小川那辆白色面包车已经汇进车流。
车尾灯一点点远去，像一颗还没灭掉的小火星。
我刚准备上车，平台忽然弹出一个订单。
普通订单。
没有红色边框。
没有倒计时。
只有一行乘客备注。
起点：金浪ktv。
目的地：城南花园。
备注：师傅，麻烦到门口以后别催，我可能要跑出来。
我盯着那句备注。
腰后忽然一紧。
老周看了一眼我的手机。
“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老周看完，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个单……”
我接下订单。
系统这时候才弹出一行很轻的提示：
【新任务接入。】
【任务类型：渡客。】
【提示：有些人上车前，已经在逃。】
我发动汽车。
导航亮起。
目的地之前，先去金浪ktv。
夜色压在挡风玻璃上。
我握紧方向盘，低声说：
“走吧。”
“接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