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第117章
破空声骤然而至,几点银芒已撕裂夜幕直扑面门。
管亥发出一声似狼的短嚎,身躯急沉。
嗤!嗤!嗤!
三支箭贴着他甲胄边缘掠过,第四支却避无可避。
清晰的裂帛声响起,左肩先是一麻,随即灼痛炸开。
他低头看去,一支雕翎箭已贯穿铁甲,箭杆没入皮肉,尾羽在风中簌簌急颤。
好狠的箭。
管亥心头一凛,拨转马头便走。
“汉将休逃!再试我兀力突一箭!”
追兵用字正腔圆的汉语在身后厉喝。
兀力突——管亥齿缝间碾过这个名字,马鞭狠狠抽下。
幽暗的草原深处忽然亮起数十簇火光。
一队鲜卑骑兵如旋风卷至,堪堪截住追袭的汉军。
魁头的身影在护卫簇拥下迅速没入黑暗。
汉军阵后,马萧眼底那点微光暗了下去。
鲜卑营盘分散如星,骚乱未能蔓延。
远处未受冲击的部落已集结成阵,正向王帐方向收缩。
斩首的时机,像指间流沙般消失了。
“收兵。”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呜——
号角声贴着草浪蔓延开来。
正厮杀酣畅的汉军闻声即退,马蹄声如潮水退去,片刻间便融进茫茫夜色。
只留下身后冲天的火光与鲜卑人混乱的嘶喊。
洛阳城,大将军府邸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
贾诩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罢官之事,不劳大将军费心。
今夜前来,只为说清一事——如今将军与我家主公已是同根之木,荣损相系。
此言尽矣。”
“同根之木……”
许攸捻着胡须喃喃重复,“荣损相系。”
贾诩起身一揖,青衫拂过门槛悄然离去。
屏风后转出何进魁梧的身影:“子远以为如何?”
许攸沉默良久,方低声道:“此人所言……字字千斤。”
翌日,洛阳东郊马市。
自北疆战事平息,京畿渐复往日喧嚷。
西域与辽东的商队驮着骏马在此交易。
益阳公主刘明在宫中闷得发慌,忽起了学骑马的念头,便带着仆从侍女驾车出城选马。
车驾刚出东门,一道人影忽然拦在路中。
护驾的金吾卫当即按刀怒喝:“何人胆敢拦驾!”
那人唇角微扬,袖中滑出一支金丝缠成的步摇递向执戟卫士。”劳烦将此物呈予殿下,公主见了必不怪罪唐突。”
卫士拧着眉头打量他片刻,攥紧步摇转身奔向车队。
镶着银边的车帘掀起一道缝隙,半截凝脂般的手腕探出,指尖掠过金饰时带起细微的颤音。
帘幕垂落,街市重归寂静。
按在剑柄上的指节微微发白。
卫士像石雕般立在原地,只等车内传来一声令下。
那人却望着檐角滴落的雨水出神,直到清凌凌的嗓音穿透车厢:“请贾先生往茶轩一叙。”
雅间里熏着淡淡的兰香。
贾诩躬身行礼时,袍袖垂落的弧度像精心丈量过。
刘明虚抬手腕,腕间玉镯与案几轻触,发出清越的鸣响。
“他……可还安好?”
公主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杯沿纹路。
贾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神色却肃穆如祭坛前的祝官。”将军体魄强健,近日还猎得漠北白狼。”
他从怀中取出帛书时,蜡封上的印记在光线下泛着幽蓝。
侍女接过书信的瞬间,刘明耳垂漫开薄红。
她想起去年冬夜,那人带着一身朔风闯进暖阁,掌心粗砺的茧子磨过她颈侧细腻的肌肤。
与驸马谨小慎微的触碰不同,那双手带着撕碎锦绣的力道,却在拂过她战栗的脊背时,意外地停留了片刻。
“公主可知,”
贾诩忽然压低嗓音,“冀州来的密使昨夜进了袁隗府邸。”
他看见刘明骤然收紧的手指捏皱了裙裾上的芍药绣纹,“幽州铁骑已到河内,勃海的战船正在改漆旗号。
将军若不想血染征袍,恐怕只能带着部众永远消失在草原尽头。”
瓷盏跌碎在地的脆响惊飞了檐下栖雀。
刘明站起身时,发间步摇垂落的珠串剧烈摇晃,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他们敢……”
“三日后朝会,”
贾诩将一枚虎符轻轻推过案几,“廷尉署的奏章就会呈到御前。
能截住这份奏章的,洛阳城里不过五指之数。”
公主攥紧那枚冰凉的铜符,指腹摩挲过符身上深刻的铭文。
窗外传来货郎悠长的叫卖声,混着茶汤沸腾的咕嘟轻响,将雅间里凝滞的空气搅开一道裂痕。
刘明指尖一颤,茶盏险些脱手。”马萧……他惹出什么事了?”
她久居深宫,只知歌舞宴饮,哪晓得朝堂上早已风雷暗涌。
九十七道奏折堆在天子案前,字字句句皆指向塞外那位将军。
袁逢等人罗织的十大罪状里,最刺眼的一条便是“蓄意挑动边衅,借战火肥私囊,其心当诛”。
贾诩的叹息像秋叶落地。”公主明鉴,将军非但无过,实有拓土之功。
去斤部鲜卑数万首级已悬边关,数百里草场尽归汉土,蛮族望旌旗而溃散——自光武皇帝以来,谁曾让疆域往外挪过一寸?可惜啊,袁逢刘虞之流捂住了捷报,反将污水泼向功臣。
天子耳中……如今只灌满了谗言。”
“他们怎敢!”
刘明霍然起身,裙裾拂翻了案几上的玉镇纸。
那尊青玉雕的麒麟滚落毡毯,裂开一道细纹。”三公之位、宗室之血,竟用来做这等龌龊勾当!先生,你把塞外之事细细说与我听,半个字都不许漏。
我这就去见皇兄——”
贾诩躬身长揖,袖缘几乎触到地面。”若得公主此言,将军……便有生机了。”
有长公主作盾,再加张让赵忠那两个老宦官在旁敲边鼓,袁逢等人的算计怕要落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