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又一次
夜很深了。
秦默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漆黑的天幕上,像一面被擦得锃亮的铜镜,把清冷的光从窗户里泼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院子里的老树影影绰绰,风吹过的时候,枝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隔壁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是郑鸢和余子青。
声音不大,隔着墙听不真切,只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语调。
郑鸢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哄劝,余子青的声音则压得很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秦默听了一会儿,大概能猜到他们在说什么。
他侧过身,面朝墙壁,目光落在斑驳的墙壁上。
这屋子有点旧,墙皮有些地方翘了起来,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院子里泥土的气息,和他从前待过的地方截然不同。
从前待的地方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人住的地方,像一座精心打造的笼子,每一根栏杆都镀着金,每一寸地面都铺着锦,可说到底,还是笼子。
他没想到自己会被六殿下送走。
郑鸢。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想起白天她看他的眼神。
倒是和以往他见过的女人不同。
她在同情他。
秦默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头顶那根有些歪斜的房梁。
隔壁的声音渐渐小了,灯似乎也灭了,整个院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被六殿下送走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是太女殿下安插在六王府的探子,需要将六殿下的动静暗地里报给太女殿下。
可现在他却被送走了.....
看来六殿下早已察觉他的身份,今天不过找借口送走他。
也不知太女殿下知道了会如何惩罚他。
秦默坐起身来,靠着墙壁,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是一双弹琴的手,也是一双从未沾过血的手。
可他想让它沾血。
从三年前那个夜晚开始,他就想让它沾血。
哥哥。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张和他有三分相似的脸,更温和,更爱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像春天里最暖的风。
那张脸在三年前的一个夜晚消失了,消失在一场大火里,消失得太女殿下一个轻描淡写的“意外”里。
不是意外。
从来都不是意外。
秦默睁开眼睛,那双沉静如死水的黑眸里,忽然涌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冷的光。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寂静的夜里,一个低哑的带着些许干涩的声音忽而响了起来。
“哥......哥,我......一定会......给你......报仇......”
窗外那轮月亮正静静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与此同时,城东的六王府里,灯火通明。
六皇女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子里晃来晃去,映着烛光,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她的嘴角噙着笑,不知道在想什么,笑得眉眼弯弯,看起来心情极好。
身边伺候的人小心翼翼地问。
“殿下,您在笑什么?”
六皇女抿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
“我在想,要是大姐知道她送给我的人,被我转手送给八妹的人,也不知她会怎么气急败坏。”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拍马屁道。
“太女殿下一腔算盘落空了,她以为殿下您会沉迷在男色里,可殿下您虽然爱美色,但也有分寸,怎么可能上她的当?”
六皇女“唔”了一声,把酒杯搁在小几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漫不经心道。
“其实主要还是大姐送来的人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如果她送的是郑鸢那样的,说不定我还真会留下,可惜啊,八妹不肯放手。”
那人想起自家殿下的爱好,不由汗颜。
“殿下......”
那人斟酌了一下,小心劝道。
“那个郑鸢,若是平民女子还好说,可那是八殿下看重的人,您还是不要想她了。”
六皇女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遗憾。
“我知道,要是我先碰到郑鸢就好了,我一定将她弄到手。”
那人在心里默默吐槽:得亏郑鸢先遇到的是八殿下,若是遇到我们殿下,恐怕这会儿已经被困在后院里出不来了。
当然,这话她只敢在心里想想,嘴上还是顺着六皇女的话说。
“殿下说的是,那郑鸢确实有几分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
六皇女重复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何止是与众不同,你是没看见她今天在我面前那副样子,明明怕得要死,脊背却挺得笔直,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不躲不闪,那种人,骨头硬,脾气倔,驯起来才有意思。”
那人不敢接话了。
六皇女又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空杯子丢给小几,翻了个身,懒洋洋地说。
“罢了,不想了。睡吧。”
灯灭了,六王府陷入一片沉寂。
......
大约十天之后。
天刚蒙蒙亮,郑鸢就出了城。
她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沿着官道一路往南,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晨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凉丝丝的,灌进她的袖子里,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八殿下派她去桃花村找一个叫张五的人问话。
说是个小案子,不值得大动干戈,让她跑一趟就行。
郑鸢接了差事,没敢耽搁,天不亮就起来了,走的时候余子青还在睡,她没吵醒他,只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说自己出门办事,晚上回来。
桃花村在京城南面,骑马大约半个时辰的路程。
村子不大,藏在两座小山之间,村口种着一大片桃树,这个时节桃子已经熟了,红彤彤的挂在枝头,沉甸甸的,把树枝都压弯了。
郑鸢找到张五的时候,她正在田里干活,看见郑鸢亮出八殿下的腰牌,吓得手里的锄头都掉了,哆哆嗦嗦地把人请到家里,问什么答什么,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都交代清楚。
事情办得很顺利。
郑鸢把问到的内容记在纸上,塞进袖子里,跟张五道了谢,出门牵马准备回去。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晒得人后背发烫。
郑鸢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