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此子可用,或堪大用
赵祯眼眶微热,欲再拜,被赵哲拦下。
“又生分了。今晚丽妃华清宫中设了家宴,郡主和瑜儿也来。你回去准备,带上世子,咱们一家人好好喝几杯。”
“臣……告退。”
赵祯退去,赵哲独自立于花影扶疏间,良久,才淡淡道:“来人。”
阴影里,有人无声俯首。
“宣高询,养心殿议事。”
养心殿。
天色微暗,灯烛已燃起,将赵哲的身影拉长,投在绘着万里江山的屏风上,明明灭灭。他指尖抚过汝窑茶盏温润的边沿,似在感受其下暗涌的烫。
王德推门,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陛下,高大人到了。”
“宣。”
“臣,高询,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高询进殿,大礼参拜。
“高卿来得巧。”赵哲语气平淡,提起红泥小炉上初沸的银壶,水汽氤氲了他深邃的眉目,“江南刚贡的明前龙井,正到火候。陪朕饮一杯。”
“谢陛下隆恩。”高询起身,在下首锦凳上坐了半个身子,姿态恭谨。
茶香袅袅,一时殿内只闻细流注杯的泠泠声响。烛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开一点灯花。
“高卿对昨日之事,如何看?”赵哲啜了口茶,忽然问。
高询放下茶杯,抬眼,眼中锐光一闪,吐出四个字,字字如铁:“萧炎,当诛。”
“杀一萧炎,易如反掌。”赵哲也放下杯盏,声响清脆,“可他背后站着萧远,站着十万北境铁骑。如何处之?”
“今年北境的盐粮军饷尚未启运。”高询似早有腹稿,语速平稳,“萧远若反,无粮无饷,十万铁骑便是十万饿殍。只需遣一上将,固守关隘,围而不战,数月之内,北境可定。”
“何人可为将?”
“臣,愿为陛下分忧。”高询抱拳,声如金石。
“需多少兵马?”
“臣本部有摄北军五万余人,再请关中、胶东、陇西,凑足十万之数。十五万大军,以饱待饥,北境必一鼓而下。”高询言语间,自有睥睨之气。
赵哲静静听着,又斟了一杯茶,推过去:“若萧远……降了呢?”
高询眼中狠戾之色掠过:“斩草,除根。”
“朕是说,”赵哲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语气玩味,“若他带着十万铁骑,投了北莽,或是与北燕勾连,甚或三家沆瀣一气,兵合一处。你那十五万兵马,守得住几处关隘?挡得住几日?”
高询神色骤变,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离座扑通跪倒:“臣……臣思虑不周,险些误国!请陛下重罚!”
“高卿,”赵哲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子,直直钉入殿中凝固的空气,“朕命你坐镇辽东,是为震慑,只想多一双眼睛,旁的心思,一丝一毫,都不要有。”
“臣……不敢!”高询以头触地,不敢抬起。
“不敢最好。”赵哲靠回椅背,语气恢复平淡,甚至带上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朕这茶,比之江南楚家上月送往你辽东的‘薄礼’,滋味如何?”
此言一出,高询伏在地上的身躯猛地一颤,如被无形重锤击中,冷汗瞬间湿透重衣,声音发颤:“臣……臣与楚家,仅为边贸互市,偶有礼节往来,绝无他意!陛下明鉴!”
“朕只是问你茶味如何。”赵哲轻轻吹着茶汤上的浮叶,语气听不出喜怒,“高卿,你多虑了。起来吧。”
高询挣扎起身,腿脚竟有些发软,不敢再看那杯茶,也不敢再看座上天子。
“萧炎一事,”赵哲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尔等自行斟酌。朕,不插手。”
他顿了顿,目光如无形的手,拂过高询低垂的脸。
“借刀杀人,未尝不可。借胶东之刀,借陇西之刀,甚或借关中之力……朕可以当作不知,可以闭上眼睛。”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字字清晰:
“但,莫要借到朕看不见、管不着的地方去。更莫要……自作聪明,把不该搅进来的人,拖下水。这其中的分寸,你可能把握?”
高询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窜起,直冲天灵盖,喉头发干,勉强挤出声音:“臣……明白。臣,谨记陛下教诲。”
“明白就好。”赵哲挥了挥手,像是拂去一抹微不足道的尘埃,随手指了指桌上那罐茶叶,“这茶,你带回去吧。今日宣你,不过品茗闲谈,别无他事。”
“谢……谢陛下赏赐。臣,告退。”高询几乎是挪着步子,抱起那罐滚烫又冰冷的茶叶,躬身退出殿外,直至殿门在身后无声掩上,才敢在昏暗的廊下,长长吐出一口颤栗的寒气。
养心殿内,烛火依旧。
赵哲独自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润的紫檀桌面,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又仿佛穿透了火焰,望向更深远、更不可测的黑暗深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