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未来这天下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

入夜，华清宫，灯火通明，琉璃盏、玛瑙盘映着烛光，满室生辉。空气里浮动着暖融融的酒菜香气与脂粉甜香，却盖不住那隐隐流淌的、属于权力的特殊质地。

赵祯携世子赵恒入殿时，皇帝赵哲已端坐主位，身着常服，脸上带着闲适的笑意。丽妃陪坐一旁，妆容精致，眼波流转，另一侧，玉郡主与皇三子赵瑜相邻而坐，赵瑜一身月白锦袍，眉眼温润，正低声与玉郡主说着什么，姿态亲昵。

“臣赵祯/赵恒参见陛下，丽妃娘娘。”赵祯与赵恒大礼参拜。

“都起来，自家人，不拘这些虚礼。”赵哲笑着抬手，目光在赵恒身上停了停，“恒儿又结实了些，上庸的山水看来养人。”

赵恒垂首，声音清朗恭谨：“托陛下洪福，这上庸城确实是个历练的好地方”

“坐吧，就等你们父子了。”丽妃笑着招呼宫人布菜，亲自执壶，先为赵哲，再为赵祯父子斟酒，眼风却不时飘向赵瑜与玉郡主那边，笑意更深。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丽妃正笑着同玉郡主说起御花园中新开的几株魏紫，赵瑜也在一旁温言附和。赵哲似是有些微醺，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目光掠过赵恒，又落向赵瑜，仿佛只是随口闲谈，漫不经心。

“说起来，这几日，倒是难得见京城如此热闹。”赵哲执起温润的白玉酒杯，在指尖转了转，琥珀色的酒液映着烛光，漾开细碎的波，“胶东的、陇西的，都递了话，问本季北边盐粮是否照例。还有那些御史的折子，说萧世子粗鄙不堪，实非长平公主良配。”

“瑜儿，恒儿，你们在太学与那萧世子一同上课做学问也有些时日，谈谈你们的看法，今日是家宴，你们当畅所欲言。”赵哲看着下首的赵瑜赵恒开口道。

赵瑜，赵恒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见二人沉默，赵哲开口了：“恒儿，最近瑜儿忙于婚事，太学读书去的也少些，你与萧世子接触较久，不如你先说说。”

赵恒心知躲不过，迎上赵哲平静无波的目光，略一沉吟，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因殿内极静而显得格外清晰，语气也力求平实，仿佛真的只是在回忆同窗点滴：

“回陛下，臣在太学之，确与萧世子有同窗之谊。若论及学问根基、经典记诵，萧世子……确非所长。太学博士授课，他时常神游物外，策论文章，也多是言辞质朴，不尚华丽。”

他顿了顿，似乎在谨慎选择接下来的词句。“其言行举止，与京中世家子弟相较，少了些繁文缛节，也……不甚在意旁人眼光。有时衣着随意，言谈直率，乃至于在有些同窗眼中，或有‘粗鄙’之嫌，昨日婚宴，世子后半巡胡说八道，为充自己门面，强加天大军功于己身，颇有点打肿脸充胖子的意思。”

这话说得客观，开始带点替萧炎“开脱”意味下的“承认”，承认了那些御史弹劾并非完全空穴来风，而结尾甚至已经带有抨击萧炎的味道。

赵哲点了头，看向赵瑜：“瑜儿你怎么看？”赵瑜略作沉吟，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杯沿，烛光在他清俊的侧脸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萧世子不长于经义章句，”他开口，声音不高，字字却清晰，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审慎，“此乃太学皆知之事。这一点，儿臣与恒弟所见略同。”

他抬眼，目光掠过御座上的帝王，又很快垂下，落在杯中微微晃荡的酒液上，那里面映着破碎的烛火，也映着几分深思。

“至于黑水河……”他顿了顿，语气里掺入一丝不易察觉的斟酌，“或有不实之处，儿臣听闻北境男儿自小便在军中摸爬滚打，军中男儿谁不往自家脸上贴些金？这水分，想来是有的。”

他话锋一转，声音却稳了下来，带着某种近乎笃定的判断：“然，萧炎毕竟出身北境，是喝着风沙、听着号角长大的。北凉王府的门槛，怕是被战马蹄铁磨得最亮。这等环境里泡出来的子弟，纵使将那战绩抹去七分水分，剩下那三分实打实的骑射功夫、临阵机变，怕也不是京中这些在马球场、猎苑里练出来的花架子可比。”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似在回忆昨日殿前情形，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了然。

“昨日席间，他对皇妹那番情态……又爱又怕，进退失据，像个十足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赵瑜抬起眼，目光清正，看向赵哲，声音里多了几分近乎直白的坦率，“那份手足无措，那份想靠近又不敢、想说话又结巴的窘迫，儿臣冷眼瞧着，倒不像是能装出来的。至少，不全是装的。”

赵瑜的话音落下，连同之前赵恒的分析，一并沉入殿内粘稠的寂静里。烛火似乎都凝住了，光线不再跳跃，只将几人的影子拉长，凝固在华丽的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