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臣低估他太多太多了

寂静重新降临，且比之前更加粘稠，更加难熬。只有烛泪无声滑落，时间在沉默中一滴一滴流淌。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外终于传来大太监王德那特有的、尖细而恭谨的嗓音，如同利针，刺破了令人窒息的宁静：

“启禀陛下……蛛网那边，有消息递进来了。”

“蛛……蛛网？！”

赵祯手中温润的白玉扳指猛地一滑，险些脱手。高询更是瞳孔骤缩，壮硕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这两个久经沙场、见惯生死、执掌一方权柄的藩王大将脸上，此刻竟不约而同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

蛛网！那个只在前朝秘档、古老传闻中偶尔一现，据说无孔不入、专司监察天下、刺探军国机密，令人闻之色变的前朝暗谍组织！它……竟然真的存在？而且，此刻就在宫墙之下，为陛下所用？

“进来。”赵哲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

王德佝偻着身子，脚步无声地滑入，快步走到御案旁，俯身，在赵哲耳边以极低的声音，急促而清晰地禀报了几句。随即，又如同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小心地掩上了殿门。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高询与赵哲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目光死死盯在赵哲脸上。

赵哲沉默了片刻，伸手端起手边温度恰好的茶盏，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在品味最上等的贡茶。然后，他才放下茶盏，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二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在两人耳畔：

“黑水河一役，诡蛇赵半壶献策，三千铁浮屠尽出，归者不足百人。领军主将……”

他顿了顿，似乎要给这惊人的信息留下足够的消化时间，然后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最后那关键的称谓：

“北境军卒，皆称其为，‘少帅’。”

“少帅？！”

高询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黝红的面皮泛起一层骇人的青白。赵祯更是猛地挺直了脊背，攥着扳指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指尖一片惨白。

一直如泥塑木雕般闭目端坐的帝师陈藐，也在这一瞬间，霍然睁开了双眼！那双古井般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极其锐利、近乎洞穿一切的光芒。

“少帅”……萧远只有一子。能在北境铁骑中，被那些骄兵悍卒心甘情愿尊称一声“少帅”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人！

“臣……臣本以为，已经足够高估这位北境世子了。”赵祯的声音干涩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艰难挤出，“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太多，太多。”

高询胸腔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是武将，太清楚那场战斗意味着什么。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但这一次，寂静中充斥着难以置信的惊悸，与冰寒刺骨的凛然。

“今日御书房内所言，若有半字泄露于外，”赵哲的声音缓缓响起，不高，却带着森然刺骨的寒意，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高询与赵毅，“诛九族。”

高询、赵祯浑身一凛，慌忙躬身：“臣等谨记！绝不敢泄露分毫！”

“嗯。”赵哲神色稍缓，摆了摆手，“赵卿，高卿，今日便先到这里，你们先行退下吧。朕与老师，还有些话要说。”

“臣等告退。”高询与赵祯心神依旧震荡不休，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施礼，几乎带着些踉跄地退出了御书房。那扇厚重的朱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也将方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密谈与“蛛网”带来的巨大阴影，隔绝在内。

待二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深长的宫道尽头，御书房内重新恢复了绝对的安静。赵哲的目光，重新落回对面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分的陈藐身上。

“老师，”他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凝重，“此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