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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臣低估他太多太多了

御书房。

龙涎香沉郁的气息几乎凝为实质,与窗外悄然渗入的清冷月光无声交锋,一浓一淡,竟在这方寸斗室中达成某种诡异的平衡。紫檀木御案后,身着玄色暗纹常服的皇帝赵哲端坐如松,面容在煌煌烛火下半明半昧,手指无意识地搭在温润的玉镇纸上,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刮擦殿柱的质感:

“都说说吧。萧炎此子,今夜这场戏,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辽东节度使高询踞于下首左侧一张铺着锦垫的圈椅中,身形如山,虬髯在烛光下泛着铁青色。他似乎在沉思,又像在压抑着某种翻腾的情绪。高询左手边,关中王赵祯姿态略显松弛地靠着椅背,手中一枚羊脂白玉扳指在指间缓缓转动,目光低垂,似在数着金砖缝隙。对面,帝师陈藐蜷在椅中,身形更显瘦小枯干,眼睑低垂,仿佛已入定,唯有枯瘦如鹰爪的手指间,那串油光乌亮的紫檀念珠,正以某种恒定而古怪的节奏,缓缓捻动,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如同毒蛇游过枯叶。

沉寂在厚重的殿墙间无声鼓胀,只有烛心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惊不破这令人心悸的宁静。

“赵卿,高卿,”赵哲的目光扫过二人,最终停留在高询紧绷的脸上,“今日你们二位,算是头一回正眼瞧这萧家小子。说说看,此人如何?”

高询闻言,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声音洪亮,震得烛火都为之一晃:“启禀陛下!俗话说,虎父无犬子!萧远何等人物?骁勇善战,威震北境二十载!臣来打死也不信,他会生出个蠢驴木马般的儿子!”

他顿了一顿,胸膛起伏,继续道:“酒宴前半程,那小子一副副蠢相,不管是真是假,臣懒得置评!黑水河一战!”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武将特有的、对军功近乎本能的敏锐与审视,“他竟敢大放厥词,将泼天之功揽于己身!陛下,臣戎马一生,对兵部战报反复推演琢磨过!那一仗,天时、地利、敌我态势,凶险到了极点!莫说给他三千轻骑,便是给臣三万精兵,臣也不敢拍胸脯说必胜,更遑论赢得那般漂亮!鬼见愁,断魂崖……听听这名字!哪一处不是十死无生的绝地?!陛下细想,萧炎如今不过十八九岁,当年他才多大?一个黄口竖子,为了在人前显摆,撑他北凉世子的门面,竟敢将这等泼天军功冒领己有!酒宴之上,臣是顾念萧远一世英名,不愿当众戳破,才强忍未言!”

赵哲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赵祯,抬了抬手。

赵祯会意,起身,躬身抱拳,声音比高询沉稳许多,却字字清晰:“启奏陛下。宴席之上,乍听萧世子言语,臣也只觉是个被宠坏了的、不谙世事的纨绔。可此刻静心细想,方觉此子……恐怕是大智若愚。”

他抬眼,目光扫过高询,又落回赵哲脸上:“诸位请想,宴席之间,胶东刘家、陇西李家,乃至高兄,轮番出言试探、发难,言辞机锋,步步紧逼。而那萧家世子,看似憨傻笨拙,应对得毫无章法,如同稚童胡言。可细品其言,他以最粗陋不堪的言语,却将北境之苦、之难、之忠,表达得淋漓尽致。他回答了诸位的问题,也诉了北境的苦,更无形间将北境的‘艰难’摆在陛下与满朝公卿面前,甚至还把一些地方官僚贩卖私盐的隐秘话儿放在台面上,话糙,理却不糙。如此一来,日后北凉王府再催粮、催饷、催盐,陛下即便出于安抚边军、稳定北境的考量,恐怕也不能轻易寒了将士之心吧?”

赵祯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冷意:“此等装蠢卖傻、借力打力的手段,糊弄糊弄太学里那些只知死读书的酸儒,或可蒙混一时。但岂能瞒过我等久经宦海、见识过无数风浪之人?此子,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赵哲听完,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最终落向对面仿佛已然入定的陈藐身上,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征询:“老师,您以为呢?”

“沙……”

那单调而诡异的捻珠声,戛然而止。

这一停,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连烛火爆蕊的细微声响都被无限放大,又迅速湮灭,留下一种近乎真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陈藐缓缓掀开眼皮。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浑浊,苍老,眼白泛着枯黄,瞳孔却幽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古井,仿佛能将注视者的魂魄一丝丝拖拽进去,碾磨成粉。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先在赵哲看不出情绪的脸上停留一瞬,又缓缓扫过高询因激动而泛红的面颊、赵祯隐含警惕的眼眸,最后,重新落回自己枯瘦如柴、骨节凸起的手指,以及那串仿佛浸透了岁月与阴谋的紫檀念珠上。

“真作假时假亦真,假作真时真亦假……”

他苍老干涩的声音响起,语速极慢,像生锈的钝刀在粗糙的磨石上反复拖刮,每一个字都带着岁月沉淀下的冰冷与疲惫。

“萧炎此子,今夜席间所为,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本就纠缠一体,如水乳交融,何必强行拆解,徒费心神?”

他抬起那双重瞳般幽深的眸子,望向赵哲:“即便他装傻,亦是情势所迫,为求自保,为降低我等戒心。此为其‘假’,然此‘假’,情有可原,不足深怪。他言谈间提及北境军民饥寒,那份焦灼与痛心,却未必全是作伪。此情为其‘真’。他被赵恒步步逼问,一半是顺势下坡,一半是借机掩饰,此乃‘假’中藏‘真’,‘真’里裹‘假’。至于他提及长平公主时,那副赤子般的羞怯与畏惧……”陈藐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倒有几分……浑然天成,不似矫饰。”

“太师是否太过抬举此子了?”高询忍不住插言,眉头紧锁。

陈藐枯瘦的手指再次捻动念珠,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他并未看高询,只淡淡道:“是否抬举,是真是假……片刻便知。”

言罢,他重新阖上双眼,仿佛老僧入定,将周遭一切摒弃在外。

龙椅上的赵哲,也沉默下来,不再发问,只是目光沉静地望向御书房那扇紧闭的、厚重无比的朱漆大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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