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红灯笼下的年夜饭
一
红色铁门后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不大,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干枯的青苔,墙角堆着几盆已经凋谢的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和冻得发黑的泥土。头顶拉着一条细细的绳子,绳子上挂着几串腊肉和香肠,在冬天的风里微微摇晃,油脂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
正屋的门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倾泻出来,把门槛照得发亮。灯光里有笑声,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有锅铲在铁锅里翻动的嘈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交响乐,乱哄哄的,但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林星辰拉着顾夜白的手,跨过门槛。
“妈,他来了。”
灶台前,林妈妈转过身来。她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脸颊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她看到顾夜白,笑了——那种笑不是客套的、礼节性的笑,是真的、发自心底的、看到女儿喜欢的人时才会露出的笑。
“来了?快进来坐,外面冷。”
“阿姨好。”顾夜白微微鞠了一躬,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好好好,别站着,坐下。”林妈妈用围裙擦了擦手,指了指餐桌旁边的椅子,“星星,你给他倒杯茶。暖壶里有热水,茶叶在柜子里。”
林星辰应了一声,拉着顾夜白走到餐桌旁,把他按到椅子上。然后她去倒茶——从暖壶里倒出冒着白气的热水,从茶叶罐里捏了一撮茶叶放进杯子里,看着那些干瘪的叶片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沉睡的花被春天叫醒了。
“喝茶。”她把杯子放到他面前。
“谢谢。”
“不用谢。这是我家了。”
顾夜白看着那杯茶,茶叶在水中上下浮沉,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这是她家了。他坐在她家的餐桌旁,喝着她倒的茶,等她妈妈把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来。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第一次来,却像是来过很多次。大概是因为,他在她的描述里,已经来过很多次了。
二
林爸爸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糖醋排骨。排骨炸得金黄酥脆,裹着红亮亮的糖醋汁,上面撒着白芝麻和葱花,香气扑鼻而来,像一只无形的手,勾住了所有人的鼻子。
“叔叔好。”顾夜白站起来。
“坐,坐。”林爸爸把盘子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不是审视,是打量——一个父亲在打量女儿带回来的男孩子,看他高不高、瘦不瘦、眼神正不正、有没有礼貌。他的目光在顾夜白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喝茶。”
“喝了。星辰倒的。”
林爸爸又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后厨。话不多,但林星辰知道,她爸的“点头”就是“认可”的意思。第一次见面,他点了两次头——一次是进门的时候,一次是现在。两次点头,说明他不讨厌顾夜白。对她爸来说,“不讨厌”就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林奶奶从里屋走出来。她拄着拐杖,白发苍苍,背微微驼着,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黑石子。她走到餐桌前,上下打量了顾夜白一遍,目光从头发到鞋子,从围巾到袖口,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像一个经验丰富的鉴赏家在审视一件瓷器。
“奶奶好。”顾夜白站起来,微微鞠躬。
林奶奶没有回答。她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头问林星辰:“就是他?”
“嗯,就是他。”
“长得挺周正。”林奶奶点了点头,坐到主位上,把拐杖靠在桌腿旁边,“就是太瘦了。星星,你多给他夹点菜。”
林星辰笑了。“好,我给他夹。”
顾夜白坐下来,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他见过林妈妈,见过林爸爸,但没见过林奶奶。林星辰说过,她奶奶是家里最难“过关”的人——她年轻时当过老师,教了四十年的书,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她说“长得挺周正”,那就是过关了。她说“太瘦了”,那就是把他当成自己人了。只有自己人,才会嫌你瘦。
三
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来了。糖醋排骨、红烧鱼、清炒时蔬、酱牛肉、凉拌黄瓜、炸春卷、八宝饭……盘子挨着盘子,碗挨着碗,把整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桌布是红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边角被碗筷压得平平整整。
林妈妈端上最后一道菜——鸡汤。砂锅盖着盖子,但挡不住那股浓郁的香气,从盖子的缝隙里钻出来,在餐桌上方弥漫开来,像一层薄薄的金色雾气。
“好了,齐了。”林妈妈脱下围裙,在林奶奶旁边坐下来,看着满桌的菜,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吃吧,别凉了。”
林星辰拿起筷子,先给顾夜白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排骨落在他的碗里,发出轻轻的“啪嗒”一声,糖醋汁在白色的米饭上洇开一小片红褐色的印记。
“你尝尝。我妈的拿手菜。”
顾夜白夹起排骨,咬了一口。外酥里嫩,酸甜适口,肉香和糖醋的味道在舌尖上交织,像一首和谐的复调音乐。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好吃吗?”林妈妈问。
“好吃。”顾夜白说,“比饭店的好吃。”
林妈妈笑了。“那就多吃点。星星说你爱吃排骨,我特意多买了两斤。”
顾夜白看了林星辰一眼。她正低着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他嘴角弯了一下,夹起那块排骨,连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
林爸爸举起酒杯。“来,小伙子,喝一杯。”
顾夜白端起面前的酒杯——那是林星辰刚才给他倒的,不是茶,是白酒。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掉的,大概是林爸爸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倒的。白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散发出辛辣的、带着粮食香气的味道。
“叔叔,我敬您。”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一声。林爸爸仰头一饮而尽,顾夜白也跟着干了。酒液从喉咙滑下去,像一条火线,烫得他眯了一下眼。
“好!”林爸爸笑了,那张平时不苟言笑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能吃辣,能喝酒,不错。”
林星辰在桌子下面踢了顾夜白一脚。他低头看她,她用口型说——“你什么时候会喝酒了?”他用口型回答——“不会。但叔叔敬的,不能不喝。”她又踢了他一脚,意思是“你少喝点”。他点了点头,意思是“好”。
四
饭吃到一半,林奶奶开口了。
“你叫顾夜白?”
“是的,奶奶。”
“名字谁起的?”
“爷爷。他喜欢晚上。说夜是白的,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