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跨过千山万水来见你
一
除夕,清晨六点,天还没亮。
顾夜白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还是那种介于黑夜与黎明之间的深蓝色,像一块被水洗淡了的墨。他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但不觉得困。身体里有一种奇怪的亢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流淌,把每一个细胞都叫醒了。
他洗漱,换衣服,对着镜子整理衣领。白衬衫,黑色大衣,那条浅蓝色的围巾——她织的那条。他很少在意自己的穿着,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去见她的日子,是去她家的日子,是坐在那张旧餐桌前、吃那顿等了半个月的年夜饭的日子。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陌生。不是变好看了,是眼神不一样了。那种眼神里有光,不是实验室灯光反射出来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温热的、带着期待的光。他已经很久没有在镜子里看到过这种光了。
他拿起桌上的车票,看了一眼——上午九点,xx次列车,从a市到b县,车程五个小时。他把票小心地折好,放进大衣内层的口袋里。那个口袋靠近心脏的位置,是他专门留出来放重要东西的。以前放的是学生证、银行卡、实验室的钥匙。现在放的是这张车票,和一张她的照片——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照片里她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拿起行李箱,检查了一遍。衣服、笔记本、充电器、给她的新年礼物——一个小盒子里装着一支钢笔,银色的,笔身上刻着一颗星星。他在店里挑了很久,试写了十几支,选了这支写起来最顺滑的。她喜欢写字,需要一支好笔。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两年的公寓。书桌、沙发、厨房、衣架上孤零零挂着的他那件大衣。明天这个时候,她的大衣会挂在那件大衣旁边,冰箱里的草莓酸奶会被打开,书桌上会多出她的笔记本和那支新钢笔。这间公寓会重新变成“他们的”。
他拉上行李箱,关上门。
二
车站里人山人海。
除夕这天的车站,比春运高峰期还要拥挤。所有人都赶着在今天到家,赶着吃上那顿一年一次的年夜饭。候车大厅里弥漫着泡面、汗水、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检票口前排起了长队,队伍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冬眠刚醒来的蛇,缓慢而笨拙地向前蠕动。
顾夜白站在队伍里,前后左右都是人。前面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在她怀里哭闹,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后面是一个提着大包小包的中年男人,编织袋鼓鼓囊囊的,像装了一整个家当。左边是一对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男孩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搂着女孩的腰。
他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背着双肩包,站在人群中间。以前他不觉得一个人有什么,现在他忽然觉得——一个人站在人群里,比一个人待在空房间里更孤单。因为空房间里的孤单是你自己的,而人群里的孤单是被别人的热闹衬托出来的,像一盏熄灭的灯站在无数盏亮着的灯中间,那种暗,比纯粹的黑暗更深。
手机震了。
星星不说话:“出门了吗?”
g:“在车站。”
星星不说话:“人多吗?”
g:“多。”
星星不说话:“挤吗?”
g:“挤。”
星星不说话:“那你小心点。别被挤丢了。”
g:“不会。丢了你也找得到我。”
星星不说话:“你怎么知道?”
g:“因为你在看手机。我丢了,你会来找我。”
林星辰发来一个笑脸。他看着那个笑脸,觉得人群好像没有那么拥挤了。前后的距离、嘈杂的声音、泡面和汗水混合的气味——这些东西还在,但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因为有人在等他。在手机那头,在b县那个小小的车站,在她家那盏暖黄色的灯下。
三
检票了。队伍开始缓慢地向前移动,像一条被从冬眠中唤醒的河流,缓慢而坚定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淌。顾夜白把身份证和车票握在手里,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检票,进站,下楼梯,上站台。火车的门敞开着,像一只巨大的、张着嘴的动物,正在把人群一口一口地吞进去。
他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他把行李箱塞进上方的行李架,双肩包放在腿上,坐下来。对面坐着一个老人,白发苍苍,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布袋,布袋上印着“福”字。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闭着眼睛,头靠在车窗上。
火车开动了。站台缓缓地向后退去,然后是被阳光照得发白的铁轨,然后是光秃秃的田野和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城市的轮廓在窗外逐渐模糊,变成一条模糊的天际线,像铅笔在纸上快速划过的痕迹。
他看着窗外,脑子里全是她。她说过,她回家的火车上,窗外有枯黄的芦苇、光秃秃的树、远处村庄屋顶上的积雪。现在他看到了。那些芦苇确实枯黄了,在风中摇曳着,像一群没有颜色的羽毛。那些树确实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像是在祈求什么。那些村庄屋顶上的积雪还没有化,白白的,像一顶顶歪歪扭扭的白色帽子,扣在灰色的屋顶上。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风景,发给她。
g:“窗外的风景。”
星星不说话:“好看。”
g:“你说过,你回家的时候也拍了。”
星星不说话:“嗯。那时候我在想你。你现在也在想我吗?”
g:“一直在想。”
星星不说话:“一直在想,还是一直在想我?”
g:“一直在想你。”
林星辰发来一个害羞的表情。他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弯了一下。火车在铁轨上轰隆轰隆地跑着,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去。每一帧都在把他带向她,每一秒都在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
四
车程过半的时候,顾夜白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到她了。她站在一座小小的火车站台上,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大衣,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他送的那条。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飘在脸颊旁边。她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朝出站口的方向张望着,像一只等待归鸟的雏燕。
他走出出站口,她看到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是眼睛弯成月牙、左边脸颊的酒窝深深陷下去、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的那种笑。她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你来了。”
“嗯。”
“等了很久。”
“多久?”
“十一天。从你答应来的那天起,就在等了。”
他伸出手,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很暖,围巾上有洗衣液的清香。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闻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她自己的味道,和她这个人一样,淡淡的,温柔的,让人安心的。
“顾夜白。”
“嗯。”
“你终于来了。”
“嗯。我来了。”
他在梦里笑了。那种笑,和他平时在现实中偶尔露出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不一样——那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毫不掩饰的笑。因为在梦里,不需要掩饰。在梦里,他可以想笑就笑,想抱就抱,想说“我想你”就说“我想你”,不用担心会不会太肉麻、太直接、太不像自己。
手机震了一下,把他从梦里拉了出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屏幕上她的消息。
星星不说话:“到哪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站牌。xx站,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小城。
g:“xx站。快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