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最后的一夜
深夜。
京海市外城,平民区。
苏白独自一人,走在这条他走了三年的狭窄巷道里。
头顶密密麻麻的私拉电线,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本就逼仄的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黑色真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潮湿霉味。
远处,某间破旧平房里传来邻居压抑的咳嗽声。
还有那根永远在漏水的管道。
滴答。
滴答。
滴答。
这声音,苏白听了三年。
每一夜,当苏沐在他身边沉沉睡去之后,他就靠在那面发霉的墙壁上,听着这单调的滴水声,一直睁眼到天亮。
不是因为失眠。
是因为他不敢睡。
他怕自己睡着之后,体内那股被九重封印死死压制的恐怖力量,会在无意识中泄露出一丝一毫。
哪怕只是一丝。
都足以将这栋摇摇欲坠的破旧公寓楼,连同里面住着的几十户人家,瞬间夷为平地。
所以。
整整三年。
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苏白停下了脚步。
他的面前,是一扇关不严的铁皮门。
门上的油漆早就剥落殆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金属原色。门缝里塞着几团发黄的旧报纸,那是苏沐去年冬天为了挡风塞进去的。
风一吹,门就发出"嘎吱——"的声响。
这扇门,苏白推了三年。
每一次推开它,迎接他的都是苏沐那张带着笑意的小脸,和一句软软的"哥哥回来啦"。
但今夜。
苏白没有推门。
他只是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这扇破旧的铁皮门。
看着门框上方那盏昏黄的白炽灯。
那盏灯,是苏沐最害怕的时候唯一敢盯着看的东西。每次病发高烧,她都会缩在被窝里,死死地盯着那盏灯,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能给她安全感的存在。
苏白抬起手。
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盏冰冷的灯泡。
"嗡——"
一缕极其微弱的灵力,顺着他的指尖,无声地注入了灯泡之中。
那盏早已因为线路老化而时亮时灭的白炽灯,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昏黄的光。
而是一种温暖的、柔和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金色光芒。
就像苏沐笑起来时,眼睛里闪烁的那种光。
苏白收回手指。
然后,他推开了门。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屋内。
逼仄的空间,一览无余。
一张打着三四个补丁的旧床铺,占据了房间大半的面积。床头的柜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瓶已经见底的廉价退烧药,和一只洗得发白的旧水杯。
墙角的小桌上,还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童话书。那是苏沐最喜欢的,苏白每天晚上都会念给她听。
书页上,还残留着苏沐翻页时留下的指痕。
桌角旁边,还放着一只用铁丝弯成的小兔子。那是去年苏沐生日时,苏白用从工地捡来的废铁丝,花了整整一个通宵弯出来的。
做得粗糙,歪歪扭扭的,一点都不像兔子。
但苏沐却喜欢得不得了,每天晚上都要抱着它才能安心睡着。
苏白缓缓走进屋内。
他的脚步极轻,就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生怕吵醒隔壁房间的妹妹。
但这一次。
床上是空的。
苏沐此刻正在安全屋的特护病房里,被冰霜包裹着,痛苦地与体内那股暴走的伴生能量抗争。
这间出租屋,已经没有人住了。
苏白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他的目光,从那张补丁摞补丁的床铺,移到那瓶见底的退烧药,又移到那本翻到一半的童话书。
每一件东西。
都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心脏。
三年。
整整三年。
他在这间破旧的出租屋里,当了三年的"废物"。
忍受着林家的羞辱,忍受着全城的嘲笑,忍受着每一个看到他时那鄙夷和不屑的目光。
他明明拥有着足以碾碎一切的力量。
却为了不让妹妹受到任何牵连,硬生生地将自己囚禁在了这方寸之地。
将那个能够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颤抖的零号禁忌,锁死在一个连窗户都关不严的破旧出租屋里。
值得吗?
苏白闭上眼睛。
脑海中,苏沐那张苍白却依然带着笑意的小脸,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值得。
当然值得。
只要她能平安,哪怕再当三十年废物,他也心甘情愿。
但。
苏白猛地睁开眼。
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冷厉与决绝。
那些日子,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