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归途

车马自望京驿启程时，晨光刚漫过京城东郊的柳梢。

李沐靠在车厢软垫上，一身宽松的素色常服，袖口随意挽着，发带松松系在脑后，看不出半点即将入宫的拘谨。一路北上，风物从齐鲁青山变成京畿良田，心里那点“归家”的踏实感，也越来越沉。

文敬之将一盏温好的雨前茶递到他手里，轻声道：“殿下，再走半个时辰，便能望见京城朱雀门了。太子殿下昨夜派人来传，说陛下一早便在慈宁宫候着，太后娘娘更是日日念叨您。”

李沐“嗯”了一声，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味清淡，却带着一股京城特有的安稳气息。

他和父皇之间，向来不擅浓烈的思念，却有着像茶水一样——稳稳在、日日在、从不缺席的牵挂。

父皇从不爱逼他理政，也没指望他守江山，只反复叮嘱一句：“平安就好。”

这份不勉强的疼，让他敢活得这么散漫，敢四处漂泊，却总在归途心里发烫。

“父皇近来，政务还忙吗？”他随口问，语气像普通儿子问父亲，轻松自然。

文敬之笑道：“陛下这几年越发从容了，常说‘有新帝在，朕便可松一松’，只是每逢大典，还是必定亲临。太后娘娘说，陛下每日处理完政务，必去您以前住的九王府院子坐一会儿，念叨几句‘小沐怎么还不回来’。”

李沐唇角轻轻弯了弯。

他自小在父皇膝下长大，俩人更像寻常父子。

父皇是帝王，却从不对他摆威严；

他是闲王，也从不去搅那锅朝堂的汤。

彼此尊重，彼此疼惜，相处便是随意、自然、不拘束。

车马行得平稳，赵无咎刻意压着速度，不让颠簸。

越靠近京城，道路越整洁，行人越规矩，空气里那种熟悉的“到家了”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半炷香后，巍峨城楼终于出现在眼前。

朱红城墙、琉璃瓦顶、城门威严，却不压迫，像一座安稳的城，等着远方的人归来。

李沐掀开车帘，静静望了一眼。

没有惊羡，没有波澜，只心里一软——

这是他的家。

车马自侧门入城，穿两条老街，一路听见百姓低声议论。

“九王爷回来了！”

“就是那个破伪医案、写骗术揭秘的九王爷！”

“咱们京城福气就是有这么个王爷！”

李沐听得清清楚楚，却只是轻轻放下车帘。

赞誉于他，不过是旅途里的风，吹过就散。

比这重要的，是父皇一句“回来了”，皇祖母一块枣泥糕。

朱雀门前，太子早已等候。

他一身常服，没有仪仗，没有威仪，只快步迎上来：“小沐，可算到了！可把父皇与皇祖母等坏了。”

李沐下车，太子自然扶了他一把，上下打量：“气色不错，看来外头日子过得挺舒坦。”

“比京中自在。”李沐实话实说。

“就你爱躲清闲。”太子无奈摇头，却满眼纵容，“走，进宫去。父皇一早便让人炖着汤，皇祖母在院里摆着你爱吃的桂花糖、花生酥，就等你回来。”

兄弟二人并肩往宫里走，一路聊些“哪家点心铺出新点心了”“哪处园子的牡丹开得好了”，太子绝口不提朝政，只聊家常，像最普通的兄弟。

入宫后，花木繁盛，香气温和。

宫人侍立两旁，安静有序，却不压抑，因为处处是熟悉的暖意。

行至慈宁宫，还未进门，便听见太后的笑声。

门帘一掀开，甜香扑面而来——是皇祖母最拿手的枣泥糕、桂花糖的味道。

太后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块未缝完的护膝，一见李沐，眼睛立刻亮了，连忙放下针线招手：“小沐儿，快过来，让皇祖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