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冤情

伤痕位置、形态，与卷宗旁注完全吻合。

一个常年执笔的书生，身上竟有如此重刑伤，屈打成招已是不言自明。

最后上堂的，是沂州县令周显。

他强作镇定，躬身行礼：“下官见过大人。”

李沐目光平和望向他：“林生一介书生，与张茂无仇无怨，你断案时，杀人动机为何？”

周显硬着头皮道：“因……因口角争执，一时激愤。”

“口角争执，何须一刀毙命？”李沐语气淡然，“凶器无握痕，证人是伪证，被告是逼供——周县令，你这般急着定案，是为公理，还是为包庇真凶？”

周显脸色骤变：“先生何出此言！”

李沐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笃定：

“真凶，是你的儿子，周虎。”

一语落地，满堂寂静。

“张茂生前曾三次上告，说你儿子强占民田、欺压乡邻，你屡次压下不办。”李沐语气平缓，字字有据，“张茂死前三日，还与周虎当街争执，险些动手——乡邻皆可作证。”

他顿了顿，继续道：

“周虎身强力壮，惯用右手，入刀方向自右斜左，力道沉猛，与伤口完全吻合。

你知儿子闯下大祸，便取林生遗失的旧刀，故意丢在现场，再威逼王三作伪证，一手铸成冤案。”

周显浑身一颤，瘫软在地。

此时，赵无咎上前，手持一柄裹着白布的短刀：

“殿下，属下已在周虎卧房暗格搜出此刀，刀上血痕与死者伤口深浅、刃形完全一致，刀柄有常年缠布痕迹，与周虎平日用刀习惯相符。”

仵作当堂核验，高声回禀：

“此刀刃口与死者伤口完全吻合，血痕陈旧入骨，确系杀人真凶！”

证据确凿，无从抵赖。

周显面如死灰，再也无力辩驳。

周虎被押上堂，当堂腿软，全数招认。

一桩冤案，至此水落石出。

退堂之后，老妇人被搀扶至后堂。

一见李沐，她双腿一软便要磕头，白发散乱，泪水纵横。

李沐立刻上前，稳稳将她扶起，语气诚恳平和：

“老人家，千万别这样。厘清冤案，本是应该，不必行此大礼。”

他扶着老妇人坐下，让文姝端来温水，轻声安抚：

“您儿子很快便会释放疗伤，往后无人再敢为难你们。”

老妇人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反复念着“恩人”，质朴的感激溢于言表。

此案了结，李沐并未就此放下。

他亲笔写了一封简短却条理清晰的奏章，快马送往京城。

信中只言一事：

地方断案多凭一县之决，易生偏颇，冤案频生。恳请陛下设立“重案复审制”：凡死刑重罪，须由州府复核，再报刑部备案，层层核查，不许一判定终身。

不过十日，御批传回青州：

朱笔准奏，颁行天下。

从此，天下州县再无轻易斩决之案，无数冤屈，因此一策得以保全。

风波落定，青州重回安稳。

那日午后，李沐照旧踏上云门山的小路，山泉清冽，松风徐徐。

文敬之轻声叹：“殿下此举，救一人，更护天下万千百姓。”

李沐站在涧边，看流水缓缓淌过，语气平淡自然：

“不过是顺理而为。能少一桩冤屈，便少一桩。”

风拂松林，声如轻颂。

他依旧是那个偏爱清闲、随性而行的闲王。

只是在公道面前，从不含糊；在人命面前，从不退缩。

聪慧藏于沉静，善意落于细节，不张扬、不居功，只守一份心底清明，与人间安稳。

前路漫漫，闲途依旧。

青州的日光，依旧温软如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