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暗流
大周朝京城的清晨,向来是最具烟火气的时刻。朝阳拨开薄雾,洒在九门城楼的飞檐之上,将朱红的城墙映得透亮。市井间车马往来,早点铺的热气蒸腾着街巷,可今日的繁华,却被一层若有若无的紧绷笼罩,从昨夜开始,京营禁军便分批接管了九门防务,寻常商户出入未受影响,可甲士林立、刀枪明晃晃的架势,任谁都能看出,京城定是出了大事。
济世堂的院门刚开,赵无咎便率一队暗卫匆匆而至,甲胄上的夜露未干,神色却带着几分急切:“王爷,福兴当铺已查,陈三被捕后拒不吐实,但当铺地窖搜出三箱北狄骑兵专用的火油、两副未完工的青狼令玄铁模具,还有一本往来账册,上面清晰记载着与沈敬之、周林的交易,每笔账目都标注‘静梅斋’‘镇国公府西跨院’的字样,铁证如山!”
李沐正伏案整理尚衣局调取的贡缎记录,闻言指尖微顿,抬眸时眼底已凝起冷意:“周林掌管九门副防务,竟与青狼卫、静梅斋勾结,这镇国公府,藏得可真深。”他抬手将账册推至太子面前,案上摊开的,还有尚衣局最新的批注,三年前那匹失踪的藏青绣梅缎,除了梁喜经手,还有一人签字领用,那人是尚衣局掌印太监,同时也是后宫贤妃的胞弟。
“贤妃?”太子李烨指尖攥紧账册,指节泛白,“小九,你是说,梅花主人可能与后宫有关?可镇国公周渊是父皇的表亲,周林又是他的儿子,这……这怎么会牵扯到一起?”
大周朝立国百年,镇国公府与皇室联姻百年,世代镇守京畿,是众望所归的忠良世家。可如今账册、货单、贡缎记录层层交织,竟将沈、谢、陆三世家、青狼卫、幽狼梁喜、后宫贤妃、镇国公次子全串在了一起,这张网的脉络,越理越惊人心魄。
“世家与后宫,本就盘根错节。”李沐起身,走到廊下望向九门方向,那里的禁军换防已近尾声,甲士列队整齐,却隐隐透着一股躁动,周林虽被软禁,可镇国公府那边,至今没有半分动静,反而有几辆马车从后门驶出,去向不明。
“赵无咎,”李沐声音沉定,“率暗卫封锁镇国公府后门,重点监视那几辆马车的去向,不许任何人接触货物,更不许周渊有任何异动。另外,传我令,让锦衣卫彻查贤妃胞弟在京城的商铺、宅邸,看他是否与北狄细作有往来,重点查他经手的贡缎、绸缎,是否有同款藏青绣梅缎流出。”
“属下遵命!”赵无咎领命,转身便率暗卫离去。
阿九端来早膳,看着李沐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轻声道:“王爷,镇国公府是皇亲国戚,又是百年世家,我们这么直接查封、监视,会不会惊动梅花主人?万一他提前跑路,或是……举事作乱,京城可就危险了。”
李沐浅尝一口粥,目光却落在窗外九门的方向,笃定道:“他不会举事。北狄单于尚未正式出兵,青狼卫在京死士未集结完毕,梅花主人若此时作乱,只会落得个‘谋逆’的罪名,被百官群起而攻之,得不偿失。他现在的选择只有两个:一是继续蛰伏,借镇国公府的身份掩盖;二是加速布局,等北狄大军压境,里应外合。”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廊柱,继续道:“我们今日的动作,不是打草惊蛇,是敲山震虎。查封福兴当铺、监视镇国公府、查贤妃胞弟,每一步都是在告诉梅花主人,我们已经摸到了你的脉络,只是还没到收网的时候。他越是急,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话音未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暗卫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慌乱:“王爷!不好了!西直门守将来报,周林被软禁后,镇国公府竟派人去西直门‘探视’,还带来了一封‘家书’,守将拆阅后发现,信上竟是调令,要西直门守将暗中放行北狄细作,说是奉了镇国公周渊的命令!”
“调令?”太子猛地起身,神色骤变,“周渊疯了?他竟敢真的通敌!”
李沐眼底寒光骤现,指尖猛地攥紧廊下的木柱,指节泛白:“周渊不是疯了,是默认了梅花主人的指令。周林是他的次子,周林与青狼卫勾结,周渊不可能不知情,只是一直在装聋作哑,甚至……暗中支持!”
他迅速转身,吩咐阿九:“备车,即刻去西直门!赵无咎率暗卫随后,先稳住西直门守将,不许他有任何异动,再将那封‘调令’原样带回,作为周渊通敌的铁证!太子大哥,你立刻入宫面圣,将周林勾结青狼卫、周渊疑似通敌、贤妃胞弟涉险的事全盘奏明,请陛下秘调京营主力,接管镇国公府兵权,同时封锁后宫,严查贤妃与北狄的往来!”
“好!”太子不再犹豫,转身便往皇宫方向疾行。
李沐乘上马车,车帘半掩,目光死死盯着镇国公府的方向。那座朱红高墙的深宅大院,此刻看似依旧气派,可在李沐眼中,早已是一座藏满阴谋的牢笼,镇国公周渊,开国功臣之后,世代忠良之名,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层伪装。
马车行至西直门,远远便看见守将张诚立在城门口,神色惶恐,见李沐到来,慌忙跪地行礼:“王爷,末将糊涂!竟被镇国公府的人蒙骗,差点……差点误了大事!”
李沐快步上前,接过张诚递来的那封调令。泛黄的宣纸之上,字迹是镇国公府的常用笔迹,落款是“周渊”,盖着镇国公府的印鉴,看似无可挑剔。可李沐指尖轻捻,很快便发现了破绽,调令的纸张,比寻常公文纸更厚,边缘有一处极细微的破损,破损处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火漆味,与福兴当铺的火漆印完全一致。
“这调令是假的。”李沐声音冷冽,“不是周渊亲笔,是梅花主人伪造的,目的是试探你,看你是否真的听命于镇国公府,同时也给周渊递个信号,我们已经开始动了。”
张诚脸色一白,冷汗直流:“幸好王爷及时赶到,不然末将这颗脑袋,怕是保不住了。”
“你无罪。”李沐拍了拍他的肩,“从今日起,西直门由京营禁军全权接管,你率所部将士,严守城门,不许任何北狄细作、不明货物出入。若有违抗,按军法处置。”
“是!”张诚高声应道,立刻转身部署。
李沐站在西直门城楼上,望着京城的街巷与远处的镇国公府,心中思绪翻涌。周林的调令是假,说明梅花主人不想过早与镇国公府绑定,也不想让周渊“谋逆”的罪名坐实,而是想借镇国公府的身份,继续掩护自己。
“赵无咎,”李沐抬手对身后的暗卫道,“继续监视镇国公府,重点查周渊的行踪,看他是否与后宫贤妃联络,是否与北狄细作接头。另外,查贤妃近半年的行踪,看她是否去过沈府静梅斋,是否与梁喜有过接触。”
“属下遵命!”
马车缓缓驶离西直门,驶向尚衣局。今日的尚衣局,比往日更为戒备森严,暗卫守在门口,尚衣局总管太监亲自迎了出来,神色恭敬又紧张:“王爷,您要查的三年前贡缎领用记录,我们又反复核对了三遍,确实发现,那匹失踪的藏青绣梅缎,除了梁喜,还有一人经手,尚衣局绣娘头领,苏婉,她是……贤妃身边的掌事宫女。”
“苏婉?”李沐眼底闪过一丝明悟,“原来如此。梁喜领用贡缎,苏婉经手绣制,再将贡缎送给贤妃,最后出现在毒案现场。这匹贡缎,就是梅花主人串联后宫与深宫的信物,而苏婉,就是贤妃安插在尚衣局的眼线。”
他跟着总管太监走入绣房,里面数十名绣娘正低头绣活,而在最里侧的绣架前,一名身着青布衣裙的女子正低头整理丝线,正是苏婉。她看似普通,可指尖的动作、眼底的神态,都透着一股与身份不符的沉稳。
李沐缓步走近,声音平静:“苏掌事,三年前梁喜领用的那匹藏青绣梅缎,你经手绣制时,可曾见过异常?比如,有人来取走缎子,或是缎子上沾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苏婉身子一颤,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迅速平复,躬身行礼:“回王爷,奴婢经手时,缎子并无异常,只是绣制完成后,缎子被梁喜公公取走,之后的去向,奴婢便不知了。”
“是吗?”李沐指尖轻捻,从袖中取出那匹失踪的藏青绣梅缎,“那这匹缎子,你可认得?上面的针脚,与你绣制的是否一致?”
苏婉目光落在缎子上,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又低头躬身:“回王爷,这缎子的针脚与奴婢的相似,可宫中同款贡缎不少,奴婢也不能确定。”
“不能确定?”李沐声音微冷,“那这一点,你总该认得吧。”他指尖点在缎子边缘一处极小的针脚处,“这是你独有的‘回针绣收尾结’,是你家乡的绣法,宫中只有你一人会这么绣。苏掌事,你还想隐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