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城西的老头

“他早已被逐出府，何来这般势力？”

“被赶出去，却从未走远。”刘全苦笑，“他靠着早年勾结江南盐商捞得的重金，在京畿之外暗中培植势力，收买官员，打通关节，一步步织成了一张大网。”

“他为何要动军饷？”

刘全沉默许久，长叹一声：“因为他想回家。”

“回家？”

“他想重回定国公府，重归周家宗族，想让定国公认回他这个儿子。”刘全声音沙哑，“可他知道，定国公铁面无私，绝无可能应允。于是他走了歪路——掐断北境军饷，把罪责引向定国公，逼得定国公走投无路，只能求他出手收拾残局。”

“定国公答应了？”

“宁死不肯。”刘全摇头，“定国公宁愿自己担责，也绝不向他妥协。就这么僵持了十几年，他等了十几年，也狠了十几年。”

李沐心头一震。

为了一个“回家”的执念，竟能隐忍十数年，害命贪饷，视人命如草芥。

够狠，也够可悲。

“你为何要将这些告知于我？”

刘全缓缓抬头，眼眶通红：“老奴今年六十七，身子早已垮了，没几日活头了。这些事压在心里一辈子，再不说，就彻底烂在土里，无人知晓了。”

“周定山是老奴看着长大的，幼时纯良，不知怎的就走到了这一步。老奴劝过，拦过，都没用，只能跟着他，看着他一步步坠入深渊。”

“老奴累了，也错了。临死前，能把真相说出来，也算赎一点罪。”

李沐看着他，沉声问：“你不怕周定山报复？”

刘全惨笑：“怕，可老奴更怕带着秘密入土。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做了一辈子错事，到死都没机会说一句真话。”

那天下午，刘全将二十年来所知之事和盘托出。

周定山的隐秘据点、暗中操控的生意、收买的官员爪牙，他一口气说出十几个名字——户部、盐运司、地方州县，甚至，还有宫里的人。

听到最后那个名字时，李沐指尖骤然收紧，声音微沉：“此人，你确定？”

“确定。”刘全点头，“是周定山亲口所言，说宫里有他撑腰，万事无忧。”

李沐沉默良久，起身拱手：“刘全，多谢你。”

“王爷不必言谢。”刘全垂首，“老奴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走到院门口，李沐忽然驻足回头：“好好活着，等案子了结，我会派人来看你。”

刘全浑身一震，浑浊的眼中瞬间蓄满泪水，怔怔望着他的背影，久久说不出话。

回到济世堂时，夜色已深，冷月高悬。

李沐独坐院中，一言不发，周身气息沉冷。小茯苓守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

许久，他忽然开口：“小茯苓，你说，一个人为了回家，能狠到什么地步？”

小茯苓歪着头想了想：“奴婢不懂。可要是那个家本就不要他，又何必非要回去？自己好好过日子便是，强求来的，也不踏实。”

李沐默然片刻，轻声道：“你说得对。”

他起身走到枣树下，指尖抚过粗糙坚硬的树干。

周定山想回家，却用最肮脏的手段，毁了无数人的家。

北境将士军饷被扣，无以养家；查案之人无辜惨死，家人望门空等；灾民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他求一个归宿，却让天下人无家可归。

“赵无咎。”

暗处身影应声而出。

“按刘全所供名单，逐一彻查，摸清所有人与周定山的勾连，桩桩件件，记录在册。”李沐语气冷定，“至于宫里那人，按兵不动，严密监视即可。”

“是。”

赵无咎退去，院中重归寂静。

月光如霜，洒满庭院。

李沐抬眼望向深宫方向，眸色冷冽如冰。

那张藏在京城深处的大网，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