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苏州事了
十一月的苏州,晚上已有了凉意,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却不冷。街上的人少了许多,铺子也关了大半,只有几家宵夜铺子还亮着灯,卖馄饨的、卖糖粥的、卖卤味的,香气依旧飘着。
小茯苓跟在旁边,忽然开口:“殿下,苏州真好。”
“哪儿好?”李沐笑着问。
“东西好吃,人也和气。”小茯苓掰着手指头数,“生煎包好吃,桂花糕好吃,卤味也好吃,连卖糖粥的姑娘都那么好。”
李沐想了想,确实如此。苏州的好,好在这软糯的烟火气里,好在这处处透着惬意的慢生活里。
“那咱们多住几天?”
小茯苓眼睛一亮:“真的吗?殿下想多住?”
“你想住,那就住。”李沐拍了拍他的头,“反正眼下也没什么急事。”
小茯苓高兴得跳了一下,又赶紧捂住嘴,怕吵到别人。
次日一早,李沐去了拙政园。
十一月的拙政园,少了夏日的繁盛,却多了一番萧瑟的美。荷花早就谢了,只剩下残荷立在水里,枯叶卷曲,却别有一番韵味;枫叶红得像火,一片一片挂在树上,风一吹便飘落下来,铺了一地;银杏叶黄得透亮,踩在上面,沙沙作响,像踩在碎金子上。
李沐慢慢逛着,走过亭台楼阁,走过假山池水,脚步不快,也不说话。
小茯苓跟在后面,东张西望,一会儿指着亭子说好看,一会儿指着树上的枫叶说红,一会儿又蹲下来看地上的银杏叶。
逛了一会儿,小茯苓见李沐一直没说话,便凑过来,小声问:“殿下,您是不是累了?”
“不是。”李沐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楼阁,“在想点事。”
小茯苓便不敢再问了,乖乖地跟在后面,偶尔捡起一片好看的叶子,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说要回去给阿九做书签。
逛完拙政园,李沐又去了寒山寺。
寒山寺在城外,要走一段路。十一月的田野里,庄稼都收完了,只剩下一片片枯黄的茬子,偶尔有几只鸟飞过,叫着,落在光秃秃的树上,显得格外安静。
寒山寺不大,却香火很旺。李沐进去的时候,正好有人在敲钟,钟声沉沉的,一下一下,在山谷里回荡,听得人心头瞬间静了下来。
他在大雄宝殿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尊金色的佛像,佛像低眉垂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神情平和。
李沐看着那尊佛像,忽然想起了前世。那时候他忙得脚不沾地,别说逛寺庙,连睡个整觉都是奢望。现在倒好,不用忙案子,不用赶时间,能安安静静地站在寺庙里,听着钟声,看着佛像,这般清闲,倒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他笑了笑,转身出了大雄宝殿。
出了寒山寺,门口有个卖素斋的小摊子,摆着素包子、素面、素鸡、素鸭,都是用豆腐和菌菇做的,看着却挺像那么回事。
李沐要了一碗素面,面是手擀的,筋道得很,汤是素高汤,用菌菇和青菜熬的,鲜得很,上面卧着几片香菇,几根青菜,简简单单,却吃得格外舒服。
小茯苓在旁边吃素包子,一口一个,吃得满嘴流油,含糊道:“殿下,这个也好吃!比肉包子还好吃!”
李沐已经懒得反驳了,由着他去。
回到宅子时,天快黑了。李沐刚在躺椅上坐下,赵无咎就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殿下,靖王殿下的信。”
李沐接过信,拆开来看,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便是在北境的寒风中写的:“老九,听说你在苏州玩得开心,二哥也替你高兴。北境这边还行,仗还在打,等打完了,我就去找你玩。想吃什么?尽管说,二哥给你带。”
李沐看着那几行字,忍不住笑了。二哥这人,总是这般粗中有细。
小茯苓在旁边凑过来:“殿下,是靖王殿下的信吗?他又说什么了?”
“没什么。”李沐把信叠好,收进怀里,“说等打完仗,来找我玩。”
“靖王殿下对您真好。”小茯苓感叹道,“又给您带吃的,又来看您。”
李沐点点头,没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银白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得竹叶和水池都泛着光。李沐躺在躺椅上,看着那尊佛像的影子,忽然觉得,现在的日子,真的挺好。
有吃有喝,有玩有逛,有案子破,有家人惦记,还有这般安稳的时光。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次日一早,三哥的信也到了。
信笺厚厚一沓,拆开一看,满满当当全是诗。字迹工整雅致,辞藻清丽,一看便是在京中闲时细细写就的。李沐翻了两页,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随手合上递给小茯苓。
“收起来吧。”
小茯苓捧着信,一脸好奇:“殿下,您不细看吗?三殿下写了这么多。”
“看。”李沐往躺椅上一靠,随手拿起一块桂花糕,“但不用一下子看完,留着慢慢消遣。”
小茯苓点点头,小心翼翼将信叠好,收进木匣子里。
在苏州又安安稳稳待了三日。
这三日里,李沐把苏州城的美食吃了个遍。松鹤楼的松鼠鳜鱼外酥里嫩,得月楼的响油鳝糊鲜香扑鼻,黄天源的糕团软糯清甜,采芝斋的糖果唇齿留香,就连街头巷尾不知名的小摊子,也都尝了个遍。
他有时带着小茯苓,有时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走在青石板路上。看到好吃的便停下,逛累了就找个茶摊坐下,沏一壶碧螺春,嗑一盘瓜子,听着耳边吴侬软语的闲话,晒着十一月暖洋洋的太阳,整个人都松快得像是要化在风里。
有一日午后,他在河边茶摊静坐时,又听见旁人闲谈。
“听说了吗?那位京里来的王爷,快要走了。”
“走了?这就要离开苏州了?”
“可惜了,是个真正的好人,救了那么多姑娘。”
“是啊,心肠好,模样也俊,咱们苏州好久没来这么好的贵人了。”
李沐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他不必留名,不必被称颂。
能护一方安稳,能尝一口人间烟火,便足够了。
离开苏州那日,天朗气清,阳光正好。
周知府带着一众官吏早早候在门口,身后随从抬着好几口沉甸甸的箱子,全是苏州特产。
“殿下,些许薄礼,不成敬意。都是些糕点、糖果、茶叶、酱菜,殿下带回京城,也好让京中亲友尝尝苏州滋味。”
李沐扫了一眼那些箱子,淡淡点头:“有心了。”
周知府又说了几句惜别的客套话,便躬身退到一旁,不敢再多打扰。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咕噜声。
小茯苓坐在对面,小手扒着车帘,一脸不舍:“殿下,咱们真的要走啦?”
李沐靠在软榻上,闭着眼养神:“嗯。”
“那咱们下一站去哪儿呀?”
“不知道。”李沐睁开眼,唇角带笑,“走着瞧,走到哪儿,便是哪儿。”
小茯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扒着车帘往外看,舍不得挪开眼。
马车渐渐驶离城区,李沐终于轻轻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苏州。
白墙黑瓦,小桥流水,桂香隐隐,风软云轻。十一月的阳光洒在屋顶上,亮得晃眼,像一场温柔不愿醒的梦。
他缓缓放下车帘,靠回车壁。
小茯苓回头,小声问:“殿下,苏州好玩吗?”
“好玩。”
“那……以后还能再来吗?”
李沐望着车外掠过的绿树青山,轻声道:“有机会,便来。”
小茯苓立刻笑了,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马车继续向南,车轮声渐渐远去,将一城姑苏烟火、半段江南温柔,轻轻留在了身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