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城西枯井
城西发现女尸的消息,是沈慕青冒着晨露一路奔来报的。
那日清晨,李沐刚在济世堂的躺椅上躺稳,身上还搭着一件薄衫,眯着眼晒初升的太阳,沈慕青就一头冲了进来,官服都没来得及整理,满头大汗:“殿下,出事了!”
李沐慢悠悠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语气懒懒的:“出什么事了?天塌了?”
“城西,枯井里发现一具女尸!”沈慕青急声道。
李沐坐直身子,拢了拢身上的衣衫,神色瞬间清明:“走。”
那口枯井藏在城西一条偏僻的深巷里,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两侧是斑驳掉皮的砖墙,连个像样的住户都没有,是个名副其实的死胡同。
李沐赶到时,尸体已经被捞了上来,用一块白布盖着,孤零零放在井边的青石板上。周围围了几个负责看守的差役,大气不敢出。
他走上前,蹲下身,轻轻掀开白布的一角。
死者是个年轻姑娘,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身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脸已经被井水泡得发胀,五官模糊难辨,但还能看出些生前的痕迹。
李沐没急着看别的,先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手指细长,指腹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针眼和一层薄茧——是常年拿针引线的绣娘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嵌着泥,还有几处淡淡的暗红色血迹,显然是挣扎时抓伤了什么人,蹭上去的。
“是绣娘。”他头也没抬,声音平静,“而且死前肯定挣扎过,抓伤了凶手。”
沈慕青凑过来,看着那双手,连连点头:“是绣娘的手没错。下官这就让人去查。”
李沐没停手,又轻轻掰开死者的嘴,查看牙齿。牙齿排列得整整齐齐,没有一颗蛀牙,只是几颗门牙的内侧,有细细的一道凹槽——那是常年咬断线头,日积月累磨出来的,绣娘的典型特征。
“还是绣娘。”他松开手,盖回死者的嘴唇,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脖子。
喉结下方,有一道深得吓人的勒痕,勒痕偏后,边缘还有细微的皮肉翻卷。
“从背后下的手。”李沐站起身,语气笃定,“死者毫无防备,被人从身后勒住脖子。”
他又低头检查死者的衣襟。衣服完整,没有被撕扯的痕迹,显然不是劫财害命。但衣襟的前襟上,有几处突兀的暗红色血迹,不是那种晕染开的,而是细小的喷溅状——不是死者的血,是凶手的。
“凶手身上有伤口。”李沐看向沈慕青,“他勒死死者的时候,伤口流血,血滴到了死者衣服上。”
他最后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已经浑浊的瞳孔,又按了按她的四肢,关节已经开始僵硬。
“死了大概五到七天。”他收回手,重新盖好白布,“具体时辰,得等仵作仔细验过才知道。”
说完,他走到井边,低头打量那口青石砌成的井壁。井沿上长满了青苔,滑腻湿冷,但有一块地方,青苔被硬生生蹭掉了,露出新鲜的石面,还有几道浅浅的绳痕——是用绳子吊尸体时磨出来的。
“尸体是用绳子吊下去的。”李沐蹲下身,仔细查看井沿周围的地面。
地上铺着青石板,有些地方已经松动,被踩得坑坑洼洼。他一块一块挪开看过去,很快,在一块边缘翘起的青石板下,发现了一滩已经干透的暗红色痕迹。
是血。
虽然干了,但在昏暗的巷子里,依旧触目惊心。
“第一现场在这儿。”李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杀了人,然后拖到枯井边,扔下去的。”
他环顾四周,巷子狭窄,没有监控,也没有邻居,平日里怕是连个路过的人都没有。
“这里平时没人来。”李沐淡淡道,“凶手熟悉这一带,知道这儿安全,是个藏尸的好地方。”
沈慕青立刻道:“下官这就派人封锁巷子,查附近的住户,问问有没有人看见可疑之人!”
李沐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轻声道:“查失踪的绣娘。重点查二十岁左右,最近半个月到七天内失踪的。”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沈慕青的查案效率极高,带回了三份失踪卷宗。
三个失踪的绣娘,个个年轻:
一个姓刘,十八岁,半个月前出门买丝线,就再也没回来;
一个姓王,二十二岁,十天前说去亲戚家,走到半路就没了音讯;
一个姓张,十九岁,七天前晚上出门倒垃圾,从此杳无音信。
李沐看着卷宗上的日期,眉头微微皱起。
“半个月,十天,七天。”他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时间间隔越来越短。”
沈慕青在一旁道:“殿下的意思是……凶手越来越急了?”
“是。”李沐抬眼,“他越来越顺手,胆子也越来越大。或者说,他觉得自己不会被发现。”
他把卷宗往桌上一放,问道:“那天枯井边的血迹,化验得怎么样了?”
“验了。”沈慕青回道,“大部分是死者的,但里面混着另一份血样,不是死者的。”
李沐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是凶手的血。”
“对。”沈慕青点头,“死者抓伤了他,他流了血。”
“那就查。”李沐语气不容置疑,“最近城里,有没有人手上带伤,尤其是抓伤。重点查城西、城南一带的人。”
又过了两天,一个小差役风风火火地跑进济世堂,气喘吁吁地禀报:“大人!查到了!城西有个裁缝铺,掌柜的手上缠着绷带,说是被猫抓的,但伤口看着不像!”
李沐猛地从躺椅上坐起来,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走。”
一行人直奔城西那条老街。
那裁缝铺面不大,门面斑驳,挂着几件做好的衣裳,生意看着一般。柜台后坐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瘦干干,留着两撇小胡子,正低头算账,看见李沐一行人进来,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几位客官,是想做衣裳吗?里边请,量尺寸。”
赵无咎走在前面,一步跨到柜台前,按住了他想往后缩的肩膀。
“别动。”
男人的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李沐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右手。手上缠着厚厚的白布,解开一看,三道深深的抓痕还在发红,显然是刚伤不久。
“猫抓的?”李沐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压力。
男人张了张嘴,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支支吾吾道:“是……是家里的猫,挠的。”
“猫抓的,缠这么厚的绷带?”李沐挑眉,“而且,这抓痕的方向,不像猫挠的。”
男人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李沐又问了一句,声音依旧平静:“那口枯井,你认识吗?”
“扑通”一声,男人直直跪倒在地,面如死灰。
案子审得很快,快得让人心里发沉。
那裁缝铺掌柜,姓马,开了这家铺子十几年了,日子不咸不淡。三个月前,一个来店里做衣裳的年轻绣娘,让他动了歪心思。
“她长得好看。”马掌柜低着头,声音沙哑,“我一个人过,没媳妇,就想……”
他没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龌龊,人人都懂。
第一次,他得手了。那姑娘怕丢人,不敢声张,只能默默离开。
第二次,他胆子大了。又盯上了一个。
第三次、第四次……他渐渐有了恃无恐,觉得这些姑娘都好拿捏。
直到第五个,就是那个失踪的张姑娘。
那天晚上,他把人骗到巷子里,想行不轨。张姑娘反抗得太厉害,抓伤了他,还大声喊救命。
他慌了,彻底没了分寸,冲上去死死勒住她的脖子,直到人没了气息。
然后,他把尸体拖到那口枯井里,扔了下去。
“前四个……”李沐问,“埋在哪儿了?”
马掌柜的声音带着哭腔,浑身发抖:“在……在城外乱葬岗旁边,我挖了坑,埋了。”
李沐带着人,连夜赶往城外。
果然,在乱葬岗旁的荒地里,挖出了四具年轻女子的尸体。都是绣娘,穿着平日里的衣裳,最小的那个,才十八岁,身上还留着生前挣扎的痕迹。
李沐站在土坑边,看着那几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久久没有说话。
沈慕青在旁边轻声道:“殿下,案子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