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尘埃落定
他说完,对着李沐深深一揖,转身大步离开,背影虽瘦,却多了几分坚定。
李沐望着他远去的身影,静静坐着,没有说话。
日子一天天平稳过去,济世堂的烟火气,一日比一日浓。
柳青的字画铺子生意越来越红火,他画的人物肖像形神兼备,京中权贵百姓纷纷上门求画,忙得脚不沾地,却依旧隔三差五往济世堂跑。
这天午后,他揣着一幅新画兴冲冲而来,展开给李沐看。
画上正是济世堂的小院:青灰院墙、老枣树、石桌石凳,还有那把躺椅。椅上躺着一人,眯眼翘腿,手执茶杯,神态散漫自在——正是李沐。
而这一次,旁边多了个立着的小太监,手捧一碟瓜子,眉眼乖巧,分明是小茯苓。
李沐看着画,忍不住笑了:“这次怎么把我画进去了?先前不是只画院子吗?”
“小生观察许久,才明白。”柳青笑着摇头,“济世堂不能没有您,您不在,这院子就空了,没了魂。”
“那小茯苓呢?”
“他也少不得。”柳青一本正经,“没他剥瓜子,您躺着也不自在。”
小茯苓在一旁听得脸瞬间通红,扭捏着跺脚:“柳公子,您别拿奴婢打趣……”
李沐哈哈大笑,当即让人把这幅新画挂在诊室墙上,与先前那幅空院图并排。每次进来看见,都觉得顺眼又暖心。
北境的二哥又来信了。
这次不再是厚厚一沓,只有薄薄一张纸,字迹依旧粗犷有力:
“老九,北境安稳了,那帮蛮夷退兵了。二哥仗打完了,过些日子便回京看你。想吃什么,尽管说,二哥给你带。”
李沐捏着信纸,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让小茯苓好好收起来,和先前的那些信放在一起。
小茯苓一边小心翼翼叠信,一边念叨:“殿下,靖王殿下对您可真好,比亲兄长还要亲。”
李沐淡淡嗯了一声,眼底满是暖意。
宫里的赏赐也从未断过。
太后隔三差五便派人送来一车车点心、绸缎与药材,嬷嬷每次来都笑得和蔼:“太后娘娘说,九王爷近日操劳,多吃些甜的补身子;绸缎是做新衣裳的,眼看天要冷了,可别冻着。”
李沐每每让人代他谢过恩,转头便把大半点心分给小茯苓。
小茯苓看着满满一车点心,眼睛都亮了:“殿下,这么多!”
“分你一半。”李沐语气随意。
小茯苓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又分?”
李沐瞥他一眼:“你不吃?”
“吃吃吃!”小茯苓立刻喜滋滋地搬起点心匣子,乐得合不拢嘴。
太子来济世堂蹭饭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有时独自一人来,有时拉着文采斐然的三哥一同来,来了便坐下吃,吃完略坐片刻便回宫理政,话不多,却处处透着放松与依赖。
这天夜里,太子又独自而来,手里还提着一壶好酒。
李沐看向他:“大哥,今日怎么得空?”
“忙完了,想来找你喝两杯。”太子笑了笑,眉宇间带着几分难掩的疲惫。
两人坐在院子里,对着一轮清辉明月,浅酌慢饮。
沉默许久,太子忽然轻声叹道:“小九,你知道吗,大哥有时候,真的很累。”
“我知道。”李沐轻轻点头。
“可每次来你这儿坐一坐,喝杯茶,吃顿家常饭,心里就舒坦多了。”太子看着他,眼底带着真切的暖意,“你这儿,好像有种特别的东西,让人一进来,就觉得安稳、踏实。”
李沐想了想,慢悠悠道:“大概是因为,我什么都不用干,也什么都不用想。”
太子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举杯碰向他的酒杯:“或许,真是如此。”
三哥的诗也从未断过。
隔三差五便派人送来一首,或写景、或咏物、或专程写给李沐,词句清雅,情意真切。李沐从不拆开细看,只让小茯苓一一收好,整整齐齐码在木匣里。
小茯苓忍不住好奇:“殿下,您不看,收着做什么呀?”
“三哥写的,收着便是。”李沐淡淡回道。
小茯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乖把诗稿收好。
王伯依旧每日抱着他的小酒壶,喝得微醺,偶尔出门转一圈,回来便给李沐讲京城的新鲜事:张家娶亲、李家铺子关门、街口来了耍猴的,猴子机灵得很……李沐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轻笑。
阿九依旧每日悉心喂着那只大公鸡,公鸡天不亮便打鸣,次次都把李沐吵醒,可他从没想过要炖了它——只因阿九喜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慢悠悠地过着。
旧案了结,凶手伏法,该判的判,该走的走,该释怀的,终究也慢慢释怀。
济世堂还是那个济世堂。
李沐依旧每日晒太阳、喝茶、看诊;
小茯苓依旧每日剥瓜子、跑腿、念叨琐事;
赵无咎依旧每日暗处守护、练刀、沉默寡言;
阿九依旧每日喂鸡、扫院、守着小院;
王伯依旧每日喝酒、闲谈、慢悠悠度日;
柳青常来喝茶作画,沈慕青常来蹭饭叙旧,太子与三哥偶尔小坐,太后的赏赐不断,二哥的书信常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波诡云谲的阴谋,只有平平淡淡的烟火,安安稳稳的日常。
可每个人都好好的,都在好好过日子。
这就够了。
这天下午,李沐正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由远及近。
“殿下!殿下!”
是沈慕青的声音。
李沐缓缓睁开眼,坐起身。
沈慕青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额上满是汗珠,神色焦急:“殿下,又……又出事了!”
李沐抬眸看向他,神色平静:“什么事?”
“城西……发现一具尸体,案情蹊跷,下官不敢擅断,特来请您!”
李沐沉默一瞬,随即缓缓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周身散漫一扫而空,多了几分清透利落。
“走吧。”
小茯苓在一旁眼巴巴看着,连忙问:“殿下,您不躺了?”
李沐回头看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躺够了,起来动动。”
小茯苓先是一怔,随即立刻笑开:“那奴婢也跟您一起去!”
李沐微微颔首,迈步向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院中的老枣树。
树叶泛黄,落了一地碎金。
秋天快要过去了,冬日即将来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