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雪泥鸿爪
景和九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刚过,一场大雪便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将整个京城裹进了一片银白。沈砚的破院本就破旧,屋顶的瓦片有好几处裂了缝,雪水顺着裂缝渗进来,滴答滴答地落在屋里。
他用木盆接了水,又把床挪到了不漏雨的那一角,勉强能住人。
福伯心疼得不行,说要去找人修屋顶。沈砚拦住了他:“不用。过几天雪停了再说。现在找人修,动静太大,柳家那边会注意。”
福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多抱了一床被子过来,给沈砚铺在榻上。
柳家的事还悬在头顶,沈砚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不知道柳家会怎么对付他,但他知道,在对方动手之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动。
像一个猎人潜伏在草丛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等猎物露出破绽。
但这段时间,也不是全无收获。
谢临每隔几天来一次,给他带外面的消息。谢临说他已经在京城安顿下来了,租了一间小院子,离贡院不远,明年春天会试的时候方便。
沈砚听了,心里替谢临高兴,也替自己担心——谢临明年就要下场了,他还得再等一年。
“你不用急,”谢临看出他的心思,“你还小,有的是时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私塾里背《三字经》呢。”
沈砚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知道谢临是在安慰他,但他心里清楚,时间并不站在他这边。柳家的威胁就在眼前,他需要尽快考中进士,尽快入仕,尽快拥有自保之力。
这一日,雪停了。
沈砚难得走出破院,在侯府里走了一圈。积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前院的仆人们正在扫雪,看见他,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低头行礼。沈砚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走到侯府后花园的时候,远远看见福伯正蹲在花圃边上,用手刨着冻硬的泥土,像是在埋什么东西。沈砚走过去,叫了一声:“福伯。”
福伯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脸色有些不自然。他的手上沾满了泥土,膝盖上也是,像是已经在这里刨了很久。
“三少爷,您怎么来了?”福伯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砚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块被翻动过的泥土,问:“福伯,您在埋什么?”
福伯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三少爷,老奴有些东西,不方便放在屋里。埋在这里,安全些。”
沈砚没有再问。福伯做事一向稳妥,既然他不说,自然有不说的道理。
“福伯,您小心些,别冻着了。”沈砚说完,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听见福伯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三少爷,您放心,老奴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的。”
沈砚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福伯埋的是什么,但他知道,福伯是这个侯府里唯一值得他信任的人。
十一月,会试的报名开始了。沈砚虽然不打算今年下场,但还是去贡院看了一圈。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举人们排着长队,一个个面色凝重,有的还带着书童和小厮,前呼后拥,排场很大。
谢临也在人群中,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安安静静地排着队,不与人争,也不与人言。沈砚看见他,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他不想打扰谢临。会试在即,谢临需要集中精力,不需要分心应酬他这样的“小兄弟”。
回到破院,沈砚翻开陈先生的《课业杂录》,继续读。陈先生在后半部分写了很多关于会试的内容,比乡试的更加深入。他写道:
“会试与乡试不同。乡试考的是实务,会试考的是格局。
考官要看的不是你知不知道赋税怎么收、漕运怎么运,而是你对天下大势的判断。大雍之弊,不在赋税,不在漕运,在人心。人心散了,再好的制度也是空文。”
沈砚将这段话读了五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心里。
格局。不是技术的罗列,而是对天下大势的判断。
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之前写的那些策论。赋税、漕运、盐政、水利——这些东西固然重要,但如果只是就事论事,就落了下乘。
陈先生说得对,大雍的问题不是哪一项制度出了问题,而是整个体系都在崩塌。土地兼并只是表象,吏治腐败只是表象,真正的问题在于人心散了。
他提起笔,重新写策论。不是从赋税入手,不是从漕运入手,而是从“人”入手。写百姓为什么活不下去,写官员为什么贪腐成风,写朝廷为什么积重难返。每一个问题都追到根子上,每一个根子都指向一个字——利。
人人逐利,则天下大乱。
这是陈先生教他的,也是他自己在侯府里学到的。
十二月,年关将近。
侯府里开始张灯结彩,准备过年。前院的仆人们进进出出,搬年货、挂灯笼、贴春联,热闹非凡。沈砚的破院还是老样子,冷冷清清,连一副春联都没有。
福伯给他送来了一包年货,有腊肉、年糕、花生、瓜子,还有一壶酒
“三少爷,过年了,您也热闹热闹。”福伯笑着说。
沈砚接过年货,道了谢。他把腊肉和年糕收起来,准备以后慢慢吃。花生和瓜子放在桌上,留着自己嗑。那壶酒他没动,他不喝酒,而且喝酒会让人脑子不清楚。
除夕夜,沈砚一个人坐在破院里,就着一盏油灯,读《资治通鉴》。
窗外,前院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地响,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将半个天空照得亮堂堂的。笑声、叫声、碰杯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沈砚读了一会儿书,忽然放下书,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烟花。
烟花很美。红的、绿的、黄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在黑色的天幕上盛开,然后迅速消散,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看了很久,直到最后一朵烟花消散在夜空中,才转过身,回到桌前,继续读书。
景和十年,正月初一。
沈砚起了个大早,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去荣安堂给柳氏拜年。这是规矩,躲不过。
正厅里,柳氏端坐在紫檀木椅上,穿着一件大红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凤钗,打扮得比往年更加华贵。沈澜和沈泽都在,侯爷沈毅也在。
沈砚上前行礼:“给父亲拜年,给母亲拜年。愿父亲母亲福寿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