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孤灯
沈毅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是府里不安静,还是你心里不安静?”沈毅问。
沈砚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都有。”
沈毅又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行。城南有间别院,空着也是空着,你搬去住。我让人收拾一下,过两日你就搬过去。”
沈砚心中一喜,深深一揖:“多谢父亲。”
出了书房,沈砚走在回廊上,脚步轻快了许多。
搬出侯府,不只是为了清净,更是为了安全。在侯府外面,柳氏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他可以安心读书,安心吃饭,安心睡觉。
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不用把每一口饭都当成毒药。
但沈砚高兴得太早了。
第二天,柳氏就派人来传话,说别院还没收拾好,让他再等等。第三天,又说人手不够,要多等几天。第四天,第五天,一天推一天,迟迟没有动静。
沈砚知道,这是柳氏在拖。
她不想让他搬出去。在侯府里,她有的是办法对付他。一旦搬出去,她就鞭长莫及了。
沈砚没有催,也没有闹。他安静地等着,每天照常读书练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他心里清楚,柳氏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院试在即,她总要给个说法。
六月三日,距离院试还有半个月。
沈砚终于等不下去了。他再次去了沈毅的书房。
“父亲,别院的事……”
沈毅放下手里的书,看了他一眼,道:“别院出了点问题,年久失修,住不了人。我已经让人在城南给你租了一间客栈,明日就搬过去。”
沈砚微微一怔。
不是别院,是客栈。但能搬出去就行。
“多谢父亲。”
沈毅点了点头,忽然说了一句:“沈砚,你在府里的事,我不是不知道。”
沈砚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沈毅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警告。
“但你记住,侯府的脸面,比什么都重要。不管你在外面考了多少个第一,回到这个家里,你依然是庶子。”
沈砚沉默了片刻,道:“儿子明白。”
沈毅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沈砚退出书房,走在回廊上,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回到这个家里,你依然是庶子。”
沈毅的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个事实,而是因为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沈毅什么都知道。知道柳氏对他的打压,知道陈先生为什么“病”,知道他在这个府里的处境。
但他选择了视而不见。
因为侯府的脸面,比一个庶子的死活重要得多。
沈砚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从五岁那年开始,他就知道,在这个侯府里,没有人会帮他。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六月四日,沈砚搬出了侯府。
福伯帮他提着行李,两个人出了后门,沿着巷子往南走。沈砚回头看了一眼侯府的高墙,青砖灰瓦,在晨光中沉默地矗立着。
他在这个府里住了十一年。
十一年,没有一天是安稳的。
但他知道,他还会回来的。等他考上了秀才,考上了举人,考上了进士,他会堂堂正正地走进这座侯府,让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他。
客栈在城南,不大,但干净。沈砚的房间在二楼,临街,推开窗能看见街上的人来人往。
福伯帮他把行李放好,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他手里:“三少爷,这是老奴攒的一点银子,您拿着,住店吃饭都要花钱。”
沈砚打开布包,里面是十几两碎银子,有的已经磨得发亮了,显然攒了很久。
“福伯,这……”
“三少爷别推辞。”福伯打断他,眼眶有些发红,“老奴这辈子无儿无女,就指着三少爷出人头地了。您好好读书,考上了秀才,老奴死也瞑目。”
沈砚攥紧了那个布包,低声道:“福伯,您放心,我一定考上。”
福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砚站在窗前,看着福伯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不能让福伯失望。
不能让陈先生失望。
不能让谢临失望。
不能让所有帮过他、信过他、对他好的人失望。
沈砚转过身,将行李打开,把书一本一本地摆好,铺开纸,磨好墨,开始写字。
窗外,街上的人声嘈杂,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马车的辘辘声,混成一片。
但沈砚充耳不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笔、墨、纸,和那颗越来越坚定的心。</p>